“先借半日药路。”
小吏把那块临时木牌举得发抖。木牌背面空着,正面压着严家病坊的急字,边角还沾着马汗和泥水。
沈知微没有接。
桥头风冷,她右腿旧伤被泥水泡过,疼得像有细针贴着骨缝往上挑。阿满站在她身侧,盯着那块牌,喉咙动了动。
青岐弟子催道:“沈知微,掌门肯借半日药路,已是给你台阶。你只要回山听令,严家病坊的药船就能走。”
沈知微看向他。
“我不回山。”
那弟子脸色一沉:“没有青岐名号,哪条药船敢听你?”
小吏的手更抖了。严家病坊第一炉药已经开火,山阴草送到只是第一步,下一味石门藤要从南码头走水路。药炉等不了,病坊也等不了。若船误了,药废,人也要担责。
沈知微伸手接过木牌,翻到背面。
“借路可以。”她说,“药责写清。”
小吏一愣:“写什么?”
“不挂青岐内堂牌,不用掌门令催船。今日半日,山路、药车、药船按我手里的时令和船期走。药若误了,先问我。”
青岐弟子几乎笑出声:“你一个除名的人,要替青岐担药责?”
“不是替青岐。”
沈知微从旧药箱里取出一支短炭笔,在木牌背面写下两行字。
第一行,半日接路。
第二行,沈知微自担。
字很瘦,却压得稳。
小吏看着那四个字,脸白了一下:“沈姑娘,这牌一挂出去,若严家病坊出了差错,您没有门派名可护。”
“我知道。”
阿满急了:“师姐……”
沈知微把木牌递回去:“去南码头。”
北桥到南码头不过两里地,平日药车一刻钟能到。今日泥路被两趟急车压烂,车轮陷进去,拉柴的老骡子走一步喘一步。
沈知微没有坐车。
她一手扶着车沿,一手压着旧药箱。旧伤疼得她每走几步就要停一下,可车上躺着刚从旧山口救回来的年轻外门弟子,腿上划了一道血口。老葛坐在车尾,瘸腿裹着湿布,怀里抱着那小包能入方的山阴草。
“沈姑娘,山阴草已经够严家一炉。”老葛哑声说,“你腿这样,还去码头?”
“山阴草只是第一味。”
沈知微看着前方灰白的水面。
“石门藤今晚不走水,明早就硬根。硬根入不了急方。”
阿满小声问:“旧药船会认你吗?”
沈知微没有答。
车到南码头时,天色已经压低。码头边停着三艘小药船,船身都旧,船篷上蒙着黑油布,水线处有常年泡出的暗痕。
最靠岸的一艘挂着青岐药门的小木牌。
船头站着个宽肩汉子,姓吴,码头人都叫他吴九。他从前替青岐跑夜船,后来断过一回船钱,便只接熟人的急药。此刻他叼着半截草绳,看见青岐弟子先到,眼皮都没抬。
青岐弟子上前亮掌门令。
“掌门急令,严家病坊要石门藤,即刻开船。”
吴九吐掉草绳:“不走。”
青岐弟子一怔:“你敢抗青岐令?”
“青岐欠我两趟夜船银。”吴九拍了拍船舷,“令不抵银,也不抵命。”
“严家病坊等药!”
“等药的是病坊,不是你掌门。”吴九冷冷道,“你们上回说急,船夜里撞了礁,压坏我弟一只手。后来药到了,银没到,伤药也没到。”
码头边几个船工都低下头。
青岐弟子脸上挂不住,伸手就要去扯船头绳。
吴九一脚踩住绳结。
“再碰,我把船沉了也不给你走。”
小吏吓得去看沈知微。
沈知微站在药车旁,没有立刻开口。她看见船头木牌后面有一道旧刻痕,三短一长,像被刀尖随手划过。
那是她五年前留下的记号。
那年冬水急,青岐药车误了北渡,吴九的船在河心卡住。沈知微拿半张旧船期表换了他一条水路,让他避过暗礁。后来她在船头背面刻了这个记号,意思是此船可走冷水夜路,但不走涨水急弯。
青岐没人记得。
吴九却记得。
沈知微走过去,把临时木牌递给他。
吴九没接,先看她的腿,又看她肩上的旧药箱。
“你不是被青岐划名了?”
“是。”
“那你拿什么叫我开船?”
沈知微翻开木牌背面。
半日接路,沈知微自担。
吴九盯着那行字,脸上的冷意慢慢退了一点。
“你担得起?”
“担不起也得担。”沈知微说,“严家病坊有两个码头船工,码头病坊还有三副空药碗等着。石门藤今晚硬根,明早你开再快,也只是运一船废药。”
吴九沉默。
青岐弟子忍不住插话:“她没有门派名,你听她的,出了事没人替你作保。”
吴九看都没看他。
“你们青岐有名,上回也没替我弟作保。”
那弟子脸色一白。
吴九伸手接过木牌,翻到船头灯下。他没有看掌门令,只看沈知微写的那四个字。
“你以前给我的船期表还准吗?”
“今夜水退一尺,亥初过南弯,不能贴东岸。”沈知微说,“东岸新淤,船底会刮。走西桩,第三根桩后放小灯,不挂青岐牌,挂病坊急药牌。”
吴九终于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行。”
青岐弟子急道:“你敢不挂青岐牌?”
吴九转身解绳:“今天走的是沈姑娘的半日路。”
这一句话不高,却让码头边的人都听见了。
老葛抱着山阴草坐在车尾,慢慢抬起头。阿满眼睛发热,赶紧低下去搬药包。小吏攥着严家病坊急牌,一时竟不知道该先往哪艘船上挂。
沈知微指向第二艘小船。
“第一船石门藤去严家病坊。第二船带两包续火药去码头病坊。山阴草随第一车,不上船,别让湿气压叶。”
吴九听完,回头喊人:“照她说的装。”
船工们动了。
他们没有问青岐弟子,也没有看掌门令。有人抬药篓,有人换灯,有人把青岐小木牌摘下来,扣在船舱里,换上严家病坊那块急牌。
木牌扣上去的一声很轻。
青岐弟子的脸却像被那一声打了一下。
沈知微靠在车沿边,指尖按着旧药箱扣。她不敢坐下,怕一坐下右腿再站不起来。
阿满把一只水囊递给她:“师姐,喝一口。”
沈知微接过来,只润了润唇。
“叫秦娘子守第一炉。石门藤到了,先验根皮,再入水。若根皮发黑,不许下。”
“我记下。”阿满说。
“不是记下。”沈知微看着他,“你亲眼看。”
阿满怔了怔,随即用力点头。
第一艘药船离岸时,吴九把那块写着“沈知微自担”的木牌挂在船内灯旁。灯火一晃,字影落在水面上,被细浪割成几段。
船走西桩,水路比山路短。
不到半个时辰,严家病坊方向亮起一盏白底红边的回灯。那是急药入炉后的回讯,灯在雨雾里晃了三下,又被人用油纸遮住。
又过片刻,一个病坊小厮抱着空药碗跑回码头,鞋都跑掉了一只。
“第一碗药下了。”他喘得弯下腰,把碗举给小吏看,“秦师傅验过根皮,严家小公子喝下去没有吐。码头那两个船工也分到了半碗续药,病坊让问,第二船能不能再快半刻?”
碗底还沾着一点褐色药痕,热气没散尽。
小厮说完,又从怀里摸出一小片湿布。
湿布还温着,是严家小公子额上刚换下来的。布角压着细汗,不再是滚烫的虚热汗。
“病坊管事说,热往下退了一寸。”小厮眼眶发红,“不是好了,是终于往下退了。”
老葛看着那只空碗,手指在膝上抖了一下。他这一夜摔进泥里的疼,好像终于有了落处。
阿满想笑,又怕笑得太早,只把眼眶揉了一下。
沈知微没有去接那只碗。
她只问:“喝药后有没有发冷?”
“没有。”小厮说,“秦师傅说药路是对的。”
这句话一落,码头边静了一瞬。
青岐弟子站在岸边,终于慌了。
“这不合规矩。”他低声说,“药船听她,不听掌门令,回去怎么交代?”
没人答他。
因为第二艘船也开始解绳。
就在这时,山道方向又有马蹄声急促赶来。来人是内堂传令弟子,衣摆溅满泥点,手里高举一枚青岐掌门令。
“掌门令!南码头三艘药船,即刻归青岐调度,不得私走!”
船头火光顿了一下。
吴九站在第一艘船尾,回头看向岸上。
传令弟子把掌门令举得更高:“吴九,听令靠岸!”
吴九没有靠岸。
他只抬手,敲了敲船头背面那道三短一长的旧暗记。
“这船认暗记。”
水声一响,第一艘药船离开岸边。
吴九的声音隔着夜水传回来。
“不认青岐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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