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乡间安稳,炊烟袅袅,岁月平淡静好。
可终究,逃不过世间闲言碎语,避不住人心恶意揣测。
沈砚卿逐年长大,慢慢懂了世事,也看清自己与旁人不同。
乡间孩童,皆是父母相伴、阖家圆满。
唯独他,自幼依偎在母亲、外祖父、外祖母身旁,成长的岁月,从未有过父亲陪伴,更未曾见过父亲模样,家人也对此绝口不提,半个字都不愿多讲。
幼时懵懂无知,从未在意这些。
可随着年纪渐长,周遭刺耳的闲言碎语,铺天盖地朝他涌来,一字一句,全都扎入年幼的心底。
田埂上、溪水边,一同玩耍的乡间孩童,叉着腰围堵上前,满脸鄙夷,指着他尖声叫嚷,语气刻薄又恶毒:
“你是个没父亲的野孩子!没人要的野种!”
“你娘连夫君都没有,便生下你,她不守规矩,你们全家都被人指指点点!”
刻薄的话语一遍遍砸在身上,沈砚卿攥紧小小拳头,抿紧苍白的嘴唇,浑身僵在原地,眼眶通红却强忍着不掉泪。
一旁趴在地上休息的小黄,瞬间猛地站起身,鬃毛竖起,冲着那群孩童凶狠狂吠,吼声凌厉,才硬生生将这群口无遮拦的孩童尽数吓走。
四下终于恢复安静,只留下沈砚卿孤零零站在原地,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心底满是压抑的委屈与酸涩。
乡间邻里,心软善良的人,只默默叹气,从不多言;可大多闲人,看向林晚卿的眼神,总是带着鄙夷、窥探与非议,凑在一处低头窃窃私语,话里话外全是对她未婚生子、独居乡间的恶意揣测。
那些尖酸话语,刺耳扎心,一点点啃噬着年幼孩子的心,最终化作无尽梦魇,夜夜折磨。
深夜,茅屋屋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月光清冷洒落。
沈砚卿蜷缩在木床上,眉头死死紧锁,浑身不停冷汗涔涔,剧烈挣扎、辗转反侧,坠入了无边噩梦。
梦里全是狰狞的黑影,一双双冰冷鄙夷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一声声刻薄的嘲讽反复回荡,如同索命的恶魔,疯狂撕扯着他脆弱的心神。
他面色惨白如纸,唇色尽褪,齿关打颤,在梦魂深处无助摇头。喉间梗着破碎气音,一遍遍低喃辩白,字字皆含悲泣,满是绝望:
“我不是野孩子……不是没人要……我不是!”
那黑影挟着刺骨霜气,步步紧逼,阴恻恻的声响在耳畔往复回荡:
“红尘无人眷顾,遍地皆是苦楚。随吾等去,方能脱此劫厄。”
他身子剧震,似被无形绳索捆缚,双手在空中徒劳抓握,陷于魇中不得挣脱,那呜咽之声,压抑得令人心折。
急促的动静瞬间惊醒屋外的林晚卿,她心头一紧,衣衫单薄就快步冲进儿子屋内,快步坐到床边,一把将浑身发抖的孩子紧紧搂进怀里,紧紧抱着他。
她一手轻轻拍抚着孩子的后背,一手温柔摩挲着他凌乱的发顶,声音沙哑又轻柔,带着满心心疼,一遍遍柔声安抚,稳住他慌乱的心神:
“砚卿别怕!娘在,娘一直在!”
“你不是野孩子,娘爱你,你的爹爹也一样爱你,从来没人不要你,别怕……”
温柔的嗓音,如同破晓的光,狠狠劈开梦里无边黑暗,驱散了所有阴冷恶意。
沈砚卿猛地睁开双眼,大口喘着粗气,满头冷汗,从梦魇中惊醒。
睁眼便撞进母亲温暖熟悉的怀抱,鼻尖是母亲身上温柔的气息,他紧绷的心神瞬间崩塌,伸手死死抱住母亲的腰,将脸埋进她怀中,积攒已久的委屈尽数爆发,眼泪止不住地滚落,声音哽咽抽泣:
“娘,他们都说我野孩子,我没爹爹,我心难受……”
林晚卿抱着怀中颤抖哭泣的幼子,心口密密麻麻地疼,眼眶瞬间泛红,泪水在眼底打转,只能更用力地抱紧他,轻轻擦拭他眼角的泪水,柔声安抚,语气满是隐忍的酸涩:
“娘都知道,是娘让你受了委屈,是娘不好。”
那些旁人的流言蜚语,同样字字戳在林晚卿心上,每每听见,她都面色惨白,身形微微发颤,满心都是无处诉说的委屈,可她从不上前争辩,也不对外道出半句真相。
她只能抱着沈砚卿,眼底盛满疲惫与痛楚,哑着嗓子,一遍遍叮嘱年幼的儿子:
“砚卿,别听旁人的胡言乱语,往后无论他们说什么,我们都不理会。”
“你只管安稳长大,娘一辈子守着,咱们平安、不问世事,便足以。”
她不是懦弱,是不敢赌。
一旦揭开身世,曝光沈家恩怨,等待她的砚卿,从不是荣华富贵,而是沈家深宅的尔虞我诈,是世家权斗的生死倾轧,是连性命都保不住的万丈深渊。
她宁可儿子清贫一生、默默无闻,也绝不允许他踏入沈家半步,绝不允许他沾染半分纷争。
可她越是沉默隐忍,越是闭口不谈,沈砚卿心底的疑惑,就越是深重如山。
一日午后,他帮着母亲收拾晾晒好的衣物,规整放进衣橱,无意触碰柜底一个精致木盒。
盒子雕着繁复华贵花纹,盒面镶嵌一颗温润宝珠,做工精巧考究,绝非寻常乡间人家可拥有之物。
盒子上锁,无法打开,只得归放原处,可心底的疑云,再也散不去。
他满心困惑,悄悄留意。
这天傍晚,他路过母亲房门,无意瞥见,林晚卿拿出了那个木盒,轻转钥匙,缓缓打开盒盖。
盒中静躺一只通体温润的祖母绿玉镯,色泽通透,华贵无比。
林晚卿指尖颤抖,轻抚冰凉的玉镯,目光温柔又悲凉,满眼都是藏不住的思念与伤痛,没有片刻,一行清泪便从眼角滑落,砸在木盒上,所有压抑多年的委屈、执念、苦楚,在这一刻彻底溃堤。
沈砚卿躲在门外,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将这一幕尽数看在眼里。
他终于彻底明白:
母亲的沉默,从不是懦弱,是万般无奈的隐忍;
母亲隐居乡间,从不是甘愿平淡,是拼尽全力的躲避;
母亲所有忧愁、所有泪水、所有不堪流言,全都指向那个家人从不提及、人人讳莫如深的名字——沈家。
自此,他开始默默留意一切,悄悄留心周遭所有言语。
时常能听见往来行人、乡间商贩,满脸敬畏地谈论着江南沈家:
沈家权势滔天,掌控江南大半生计,是无人敢招惹的顶尖世家;
沈家主沈敬渊,冷峻杀伐、权倾一方,受世人敬畏;
沈家嫡子沈泽宇,锦衣玉食、尊贵无双,是天之骄子。
每一次听见沈家、沈敬渊这几个字,林晚卿都会瞬间脸色惨白,手脚冰凉,眼底翻涌着挥之不去的恐惧与痛楚,恨不得立刻躲开,连听都不愿听。
沈砚卿一言不发,把所有事情全都默记心底。
他终确定,所有秘密、所有隐忍、所有流言,全都和沈家息息相关;那个从未露面的父亲,定然和沈家有着割不断的关系。
他满心都是解不开的疑惑:
为何母亲对沈家怕到极致,避如蛇蝎?
为何清贫的自家,会和高高在上的沈家有牵绊?
他从未谋面的父亲,究竟是谁,到底在哪里?
他心疼母亲日日隐忍度日,心疼她独自背负所有伤痛,可他再也不敢追问半句,生怕自己一问,便戳中母亲的伤疤,打碎这仅剩的安稳日子。
他变得愈发沉默寡言,眉眼间尽是不属于七岁孩童的沉稳与心事,再也不会因旁人的嘲讽难过落泪。
他在心底暗自发誓,尽早长大,变得强大,要护住母亲,要守住外祖父们,要亲手揭开所有真相,让母亲不受流言欺辱,再也不要整日活在悲伤与恐惧。
他清楚,一味躲避、一味隐忍,终究换不来长久安稳。
尘封过往,藏不住的身世,刻入血脉的宿命牵绊,迟早会大白于天下。
他这段平静无波的乡间时光,终究会在闲言碎语与满心疑虑中,彻底走到尽头。
宿命的车轮滚滚向前,该来的纷争,该相遇的人,终究,无处可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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