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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6章 特授官职,协理赈灾

    城东苏府,慎德堂内室。

    窗外的雨丝被厚重的锦缎帘幕隔绝,室内只点了两盏莲瓣铜灯,光线晦暗如暮。紫檀木圆桌旁,一家四口围坐一圈,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苏承安刚从一场西湖行宫的茶宴归来,连官服都未及换下,指尖还残留着一丝潮湿的寒意。他屏退左右,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说一个即将炸裂的雷:

    “就在今晨卯时三刻,东宫在行宫秘密召见了陈祭酒的那个侄孙——沈砚卿。”

    苏沐辰眉头猛地一拧,手中茶盏一顿:“太子殿下?他不是……礼部刚驳了他的任职申请,说他‘不堪任用’么?怎么转头又召见?”

    “不止。”苏承安从袖中取出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纸条,那是眼线用最快速度传出的密报,字迹潦草却触目惊心,“太子绕过吏部,直接拟了一道空白敕令。‘协理赈灾使’——无品无级,却有权查江南水利与粮仓。”

    柳婉清脸色煞白:“这哪里是官职,分明是催命符!去了是送死,不去是抗旨。沈家那孩子……真是造孽。”

    “母亲,这正是太子的高明之处。”苏清沅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笃定,清亮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惧意,反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沈家不敢保他,礼部不认他,顾家自然也不会把他放在眼里。一个被所有人抛弃的傻子,才是破局的最佳人选。”

    苏承安深深看了女儿一眼,沉声道:“清沅,你的意思是?”

    “父亲,这是苏家翻身的唯一机会。”苏清沅起身,走到父亲面前,语气恳切而犀利,“顾家压了我们苏家二十年,靠的就是垄断江南河道。如今太子想动顾家,却苦于无可用之人。沈砚卿这张牌,若是打好了,便是捅破顾家天穹的一把尖刀。女儿愿以此身,助他一臂之力。”

    苏沐辰眼神一凛,瞬间明白了妹妹的意思:“你要动用你的嫁妆?”

    “是。”苏清沅毫不避讳,“地契、铺面、甚至那套红宝石头面,统统变现。沈砚卿现在最缺的不是官威,而是真金白银去疏通关节、收买人心。我们苏家给他这笔钱,便是买了他日后的一份情。”

    苏长青沉默良久,手指敲击着桌面,像是在权衡一场豪赌。

    若是沈砚卿死了,苏家不过是损失些银钱,对外只说女儿礼佛布施,无人能指责什么。但若沈砚卿真能搅浑顾家的局,苏家便能顺势插足江南漕运,翻身有望。

    “沐辰,你怎么看?”苏承安看向长子。

    苏沐辰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劲:“妹妹说得对!与其坐以待毙被顾家蚕食,不如搏一把!儿臣愿将名下三艘漕船拨给妹妹调度!”

    “好。”苏承安终于拍板,眼底精光一闪,“既然如此,清沅,你便去安排。记住,此事绝密,对外只说你闭门诵经。沐辰,你负责封锁消息。至于那笔银子……就当是苏家投下的赌注。”

    苏清沅与兄长对视一眼,双双领命。

    不多时,一摞厚厚的地契、当票与加盖了苏家私印的漕运文书被封入木匣。

    苏清沅提笔蘸墨,在素笺上落下那行字。字迹清隽,力透纸背。

    她将信笺封好,递给贴身侍女小秋,淡淡吩咐:“送去陈府,亲手交给沈砚卿。记住,今晚沈府,只有家宴,无人外出。”

    小秋看着这一家子,心中震撼——原来小姐并非擅作主张,而是苏家上下早已达成了默契。

    ——

    陈府书房。

    门紧闭着,炭火盆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那股子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寒意。

    沈砚卿坐在轮椅上,那件林晚卿缝制的厚披肩搭在膝头,袖中揣着那张轻飘飘却重如泰山的空白敕令。他垂着眼,看着地面上被烛火拉长的、扭曲的影子。

    “这哪里是官职,分明是催命符。”

    陆书言背着手在屋里踱步,眉头拧成了死结,“‘协理赈灾使’,听着好听,实则无品无级,无兵无饷。顾家在江南经营数十年,盘根错节,你这一去,无异于羊入虎口。”

    陈松庭坐在主位,须发皆白,手里捧着那杯早已凉透的茶,长叹一声:“太子这是在行宫里就把整个江南的烂摊子,全压在你这副残躯上了。顾家要的是钱粮,百姓要的是活路,朝廷要的是安稳。这三方里,你占哪一头?”

    “我哪一头都不占。”

    沈砚卿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带着那股子磕巴的傻气,却透着一股罕见的清醒,“但我得去。驳文说我不堪任用,太子却给了我这道空旨。这是死棋,也是唯一的生路。”

    他抬起头,眼神涣散地看着虚空:“我不去,这辈子就真是个废人了。我去,就算死,也得把顾家这潭浑水搅浑。”

    “糊涂!”陈松庭猛地放下茶盏,“你知道此行有多凶险?顾曼云恨你入骨,必欲除之而后快。江南官场皆是顾家门生,你寸步难行!”

    “先生放心。”

    沈砚卿转动轮椅,面向陈老,动作迟缓却坚定,“我会装傻,一直装到底。顾家不把我当人看,那我就做一把他们看不见的刀。”

    正说着,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张嬷嬷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一个沉甸甸的木匣,神色复杂:“公子,苏家……苏小姐派人送来的。”

    陆书言一怔:“苏清沅?”

    沈砚卿指尖微微一颤,接过木匣。匣子入手极沉,打开盖子,里面并非金银细软,而是一摞摞的地契与当票,最上面放着一张素雅的信笺。

    信笺上是苏清沅清隽的字迹,只有寥寥数字:

    “江南水患,民不聊生。此身外之物,聊作治水之资。君既言‘多挖几条路’,那便去挖。路遥且长,清沅静候佳音。”

    沈砚卿盯着那几行字,良久,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张轻飘飘的纸。

    这就是世家千金的底气与眼光——她不问出处,不看残疾,只信那一言之诺。

    “她竟把嫁妆都变卖了……”陆书言倒吸一口凉气,“这得是多大的魄力!”

    陈松庭看着匣中物事,眼中闪过一丝震撼,随即化作一声长叹:“苏家这一局,押得比太子还大。砚卿,你这‘协理赈灾使’,今日是当定了。”

    沈砚卿将信笺仔细折好,放入贴身的袖袋,连同那块帕子放在一起。他将地契推回给张嬷嬷,声音低哑却有力:“嬷嬷,这些先存在您这儿。告诉苏小姐,路,我一定挖得通。”

    “那顾家那边……”陆书言担忧道。

    “顾家不是铁板一块。”

    沈砚卿从怀中掏出那块墨色令牌,置于案上,推向陈老。

    陈老目光一凝,认出那是墨家信物,瞬间便洞悉了沈砚卿的筹谋——这是要以墨家规制,制衡顾家权势。

    “有墨家这把尺子压着,顾家便不能肆意妄为。”陈老重重点头,眼底流露出赞许之色,“老夫即刻修书。你何时动身?”

    “明日。”

    沈砚卿转动轮椅,面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残躯藏智,死棋盘活。

    这一去,江南的滔天洪水,或许能冲垮那座吃人的朱门高墙。

    “书言,”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哑,“此去凶险,你留在先生身边,替我尽孝。”

    “不行!”陆书言断然拒绝,眼眶微红,“要走一起走,我说过,此生不弃!”

    这时,一旁的陈松庭缓缓开口,语气沉痛却理智:“书言,听话。你若随行,两人皆陷险境,一旦出事,连个搬救兵的人都没有。留在后方,替他稳住陈府,才是真正的尽孝。”

    沈砚卿看向陆书言,眼中闪过一丝愧疚,随即化为决然:“先生说得对。书言,后方……就拜托你了。”

    陆书言拳头紧握,指甲几乎嵌进掌心,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那……那我在暗处帮你。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我做鬼也不饶你!”

    沈砚卿看着他,终是点了点头。

    烛火摇曳,映照着少年苍白却坚毅的侧脸。

    特授官职,名为协理,实为赴死。

    但这死局,他偏偏要趟出一条生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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