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闻仲回朝
闻仲回朝的那一日,朝歌城头阴云密布,黑压压的云层低得仿佛要砸在城墙上。
不是下雨的云,是墨色的、翻滚着雷霆的劫云。
太师府的战马踏碎了午门的石板。墨麒麟嘶鸣如龙吟,金鞭未举,风雷已在蹄下相随。闻仲黑袍如铁,面如重枣,那只在眉心斜插冲霄冠下的金箍一目,此刻正死死闭着。
但他周身散发出的威压,比睁开眼时更令人胆寒。
帝辛并未在九重高阁设宴接风,而是在摘星楼的废墟旁,摆了一张案几,一壶浊酒。
“大王。”闻仲翻身下马,并未行礼,只是站在台阶下,声音如金铁交鸣,“北海战事已平,袁福通授首。臣闻朝歌近日……妖气冲天,连老臣在千里之外,都能嗅到那股子狐狸骚味。”
他没有提“大王”,只称“大王”;他没有问安,第一句便是问罪。
帝辛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越过闻仲,看向远处正在指挥奴隶修缮鹿台的妲己。
“闻太师,北海的叛军用了玉虚宫的符水,你斩了三千妖兵,可曾斩到幕后之人?”帝辛反问,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闻仲眉头一皱,眉心的那只神目微微跳动了一下。
“此乃另一码事。大王身为人皇,当以社稷为重,而非沉湎女色,更不该……”他顿了顿,目光如电射向不远处的妲己,“更不该纵容妖孽,设立炮烙,虐杀天庭正神!”
“正神?”帝辛笑了,笑得狂放不羁,他把酒杯重重一顿,“太师,你告诉孤,那天上的‘正神’,何曾把孤这个‘地上神’放在眼里?他们把朝歌当棋盘,把孤的子民当棋子,甚至……想把手伸进孤的梦里!”
他猛地站起身,指着鹿台的方向,声音震彻云霄:
“孤设炮烙,不是虐杀,是立威!是告诉那些自以为是的神仙,孤的刀,不仅砍得死人,也烧得死神!”
闻仲沉默了。
他追随帝辛之父辈,辅佐帝辛至今,从未见过这位君王如此失控,也从未见过他眼中那股近乎实质化的疯狂与不屈。
这时,一阵轻笑传来。
妲己手持一把红绸折扇,袅袅婷婷地从阴影中走出。她身后,胡喜媚与王贵人一左一右,如护法煞神。
“太师远道而来,辛苦了。”
妲己行至闻仲十步之外停下。这个距离很微妙,既表示了尊敬,又恰好处于金鞭的攻击范围之外。
“妖孽!安敢近前!”闻仲须发皆张,眉心神目豁然睁开,一道金光直射妲己面门——那是天眼神通,专克妖邪。
然而,妲己并未躲避。
她站在原地,眼中粉色光芒大盛,身后隐隐浮现出九道巨大的虚影。更诡异的是,她胸口位置,一缕极其纯净、不属于妖类的玄阴之气悄然流转,竟将那道天眼金光生生化解于无形。
“太师且慢。”
帝辛抬手,挡在了闻仲与妲己之间。
“她的体内,有你要的东西。”帝辛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闻仲,你看清楚,现在的朝歌,是孤一个人的朝歌吗?还是说……你也想让这天下,变成阐教的一言堂?”
闻仲愣住了。
他死死盯着妲己。在天眼的透视下,他看到的不是一只兴风作浪的狐狸,而是一个被强行缝合在一起的共生体。一半是妖,一半是人。那人类的魂魄纯净得让他心惊。
“这是……玄阴之体?”闻仲震惊道。
“不仅如此。”王贵人在一旁轻声开口,手指轻抚无弦琵琶,“太师可知,大王每夜梦见的上古战场,其实是巫妖契约的残留?有人想借梦魇唤醒大王体内的巫族煞气,让他变成只知杀戮的傀儡。”
“而我们在做的,是压制那份煞气,维持大王的清醒。”
胡喜媚冷哼一声,接口道:“老家伙,你在外面打你的仗,我们在里面救你的命。现在你回来了,是想帮着外面的神仙拆台,还是想帮着里面的君王守国?”
闻仲握着金鞭的手,指节泛白。
他环顾四周。左边是狂傲不羁、却明显被天道算计的人皇;右边是三只看似妖媚、实则背负着巨大秘密的妖精;头顶是翻滚着雷霆、随时准备降下天罚的劫云。
良久,闻仲长叹一声,眉心神目缓缓闭合。
他单膝跪地,这一次,行的是标准的臣子大礼。
“老臣……失职。”
“但请大王允诺,无论如何,莫要让这人间,沦为神魔的屠宰场。”
帝辛看着跪在地上的太师,眼中的狂热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悲哀与坚定。
“孤答应你。”
“所以,太师,收起你的金鞭。”帝辛转身,背对着闻仲,望向那无尽的黑暗,“从今往后,朝歌不需要神仙的庇佑,只需要凡人的脊梁……和妖怪的獠牙。”
闻仲起身,看着帝辛的背影,又看了看那三只妖精,最终化为一声无奈的长叹。
这一局棋,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而此时,远在昆仑山的玉虚宫中,元始天尊手中的三宝玉如意,悄然裂开了一道细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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