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你们在草原上还有多少族人？”
“不到五百。”
“牛羊呢？”
“不到三千头。”
“够不够撑过这个冬天？”
段绍沉默许久，终于说道：“撑不过。”
“第二条路。”高洋拍了拍车上的盐罐子，“我给你们盐、粮食和铁器，你们拿回草原上去卖。”
段绍愣住了：“卖？卖给谁？”
“卖给草原上其他部落。你们对外宣称这些东西是抢来的，以低于市价一成的价格卖给周边的小部落。盐、粮食、铁锅、茶叶，什么都能卖。”
段绍面露难以置信的神色。
“但是，”高洋的话锋一转，“我有条件。”
段绍的心又提了起来：“什么条件？”
“第一，你们段部先留一部分人在我这儿。不用多，两百人。这两百人我管吃管住，但他们的身份……你心里清楚。”
段绍当然清楚。这是人质，用草原上的话说叫“质子”。
留人在对方手里，是草原上最常见的结盟方式。
如果段部敢背信弃义，这两百号人第一个就得死。
“第二，你们的货只能从我这里拿。我给你们什么价，你们卖什么价，利润怎么分，都由我来定。你们赚的每一两银子，我抽三成。”
“可以。”
段绍这次答应得很快。
三成的抽成在草原上已经算是厚道了，换了大部落来做这个中间商，抽五成都是客气的。
“第三，”高洋抬起手指了指段绍身后那些毡帐，“你们在草原上卖货的时候，顺便帮我打听消息。
鲜卑王庭的动向、各大部落的兵力调动、草场和水源的变化，不管大事小事，都给我记下来。每次来拿货的时候一并报给我。”
段绍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这个条件就不只是做生意了。
“高将军想要什么消息？”
“什么都行。”高洋的语气依旧很随意，“比如哪个部落跟哪个部落打起来了，哪个王子又招兵买马了，拓跋雄的大营往哪边挪了。这些都是草原上的闲话，你们放羊的时候顺便听听就行。”
段绍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傻子。
高洋给的条件确实很丰厚，丰厚到让人不敢相信。
无偿提供货物让段部去卖，只抽三成利润，还给段部的族人提供土地和粮食……这哪是做买卖，简直是送钱。
但高洋要的东西，也不便宜。
段部一旦上了这条船，就不再是自由的鲜卑部落了。
他们会变成高洋在草原上的代理商，替他卖货、替他打听消息、替他渗透草原上的每一个角落。
段部赚的每一两银子都跟高洋绑在一起，段部在草原上得罪的每一个人都要靠高洋来撑腰。
时间一长，段部就会变成高洋钉在草原上的一颗钉子，拔都拔不出来。
但问题是，段绍还有别的选择吗？
如果不答应，高洋的三百骑兵就在眼前。
这些人一看就是战场上滚过来的老卒，装备精良、气势凌厉，他们根本不是对手。
而且就算高洋大发慈悲放了他们，五百口子人回到草原上也活不过这个冬天。
“而且，我高洋做事，从来不干欺男霸女那一套。你的人在青石县种地，跟我的佃户享受一样的待遇。
该分粮分粮，该分钱分钱，有病我给治，有难我帮忙。谁要是敢欺负他们，我自己砍他的脑袋。”
段绍盯着高洋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单膝跪地，双手捧起自己的弯刀，举过头顶。
“段绍以草原上的规矩起誓，从今日起，段部奉高将军为主。若有背弃，天诛地灭。”
高洋接过弯刀，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随手把刀还给段绍，伸手把他扶起来。
“不用奉我为主。咱们是合作关系，你卖货赚银子，我赚情报和市场，谁也不欠谁的。只要你守规矩，咱们就是朋友。”
段绍握着刀，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但他身后的鲜卑人已经齐刷刷地跪了一片，连那些缩在毡帐后面的女人和孩子都跪了下来，额头贴着地面，嘴里念着草原上古老的谢恩祝词。
高洋摆摆手让众人起来，转头对狗娃说：“把粮食卸一半下来，给他们装上盐和干肉。再加十坛烈酒，算是我送给段族长的见面礼。”
狗娃愣了一下：“将军，咱们不是来讨债的吗？怎么还倒贴了？”
“讨债讨的是杀人劫货的债。”高洋拍了拍狗娃的肩膀，“但他们不是劫匪，是活不下去的牧民。我要是连活不下去的人都杀，那我跟拓跋雄有什么区别？”
狗娃挠了挠头，似懂非懂，但还是转身去安排了。
老兵们七手八脚地从大车上卸下粮食袋子，换上白瓷盐罐和干肉条。
一个老兵搬酒坛子的时候不小心磕破了一坛，酒香一下子飘满了整个河滩，几个鲜卑小孩使劲抽着鼻子，眼睛都直了。
段绍蹲在那些白瓷盐罐前，打开一罐，用手指沾了一点盐放进嘴里。盐粒在舌尖上化开，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草原上的盐是什么东西？
是比羊肉还贵三倍的硬通货。
普通牧民吃的盐里掺着沙子和草木灰，咸味淡得像刷锅水。
这种雪一样白、雪花一样细的精盐，他从来都没吃过。
“高将军，这盐……你要我们卖多少钱？”
“我给你六十文一斤，你卖多少我不管。但你记住，头一批货不要卖太贵，把口碑打出去。
我要让整个草原都知道，段部手里有最好的白盐、最烈的酒、最便宜的铁锅。
等那些小部落都成了你的老主顾，大部落想动你，也得掂量掂量。”
段绍把盐罐小心翼翼地盖上，塞进皮袍里贴着胸口放好，就像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孩子。
高洋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
草原上的鲜卑人，跟青石县那些流民本质上没什么区别。
都是被世道逼得活不下去的人，都是谁给口饭吃就跟着谁走的苦命人。
只不过流民们面黄肌瘦地窝在破庙里，鲜卑人还能骑着马拿着刀在草原上挣扎着活着。
但不管在哪里，活路这种东西，从来就不是天生就有的。
他高洋这辈子最擅长的事，就是把活路送到别人手上。
或许，他高洋也能当一次天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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