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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35章 暖炕热汤

    第235章 暖炕热汤,小娘子的温柔乡就是我的动力源

    第二天一早,陆怀瑾是被一阵细微的“簌簌”声吵醒的。

    不是人声,也不是风声。

    他睁开眼,屋里还黑沉沉的,窗纸外透进来的光却亮得有些晃眼,把糊窗的桑皮纸映得一片银白。

    “下雪了?”他嘟囔一声,翻身坐起来。

    身边的被窝还温热着,云浅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身了,只留一个浅浅的凹痕。

    身上搭着的被子厚实暖和,是云浅浅前几日刚让小竹拿旧棉重新弹过的。

    陆怀瑾没急着下床,侧耳听了听。

    院子里确实安静,往常这时候,liu民聚居区那边传来的嘈杂人声、工地上的号子声,早就该隐隐约约飘过来了。

    今天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种细密的、持续不断的“簌簌”声,像是无数把细沙,轻轻洒在厚厚的绒毯上。

    他裹着被子挪到窗边,伸手推开一条缝。

    一股子清冽到有些发疼的寒气,瞬间钻了进来,激得他一个哆嗦,人彻底醒了。

    外面白了。

    彻底白了。

    不是薄薄一层霜花的白,是厚厚实实、能把所有轮廓都吞掉的那种白。

    县衙后院那几棵光秃秃的老槐,枝桠上挂满了蓬松的雪,沉甸甸的,压得枝条都弯了下来,像一个个穿着臃肿白裘的老人,垂着手站在那儿。

    地上更是没法看,昨天还能瞧见青砖缝,今天全被雪填平了,踩上去,能没过脚脖子。

    远处,南溪县城那些低矮的屋顶,也都覆了雪,高低起伏,像连绵的白色丘陵。

    倒是那几条新修的水泥路,在这一片白茫茫里格外显眼。

    路面平整,颜色发灰,雪落在上面,积不住,大半都滑到了路边,露出底下坚实干净的路面,像一条条深色的带子,蜿蜒着伸向城外、工地方向。

    “怪不得这么安静。”陆怀瑾吸了口冷气,把窗户关严实了。

    大雪封山,路肯定不好走,工地怕是去不了人了。

    他刚转身,门帘一掀,云浅浅端着个铜盆进来了,盆里冒着腾腾的热气。

    “醒啦?”她把盆放在架子上,拧了把热毛巾递过来,“我瞅着外头雪大,让小竹去传了话,今日工地先歇一天,让大伙儿都暖和暖和。”

    陆怀瑾接过毛巾,捂在脸上,热气熏得毛孔都张开了,舒服得他叹了口气。

    “娘子安排得是。”他擦完脸,把毛巾丢回盆里,凑过去,很自然地环住云浅浅的腰,下巴搁在她肩头,“还是家里暖和。”

    云浅浅身子软了软,没推开他,只是轻轻拍了下他环在腰上的手:“还没洗漱呢,黏糊。”

    “不黏糊,香的。”陆怀瑾在她颈窝处深深吸了口气,是她身上惯用的、一种淡淡的草木皂角混着暖香的味道。

    两人腻歪了一会儿,小竹才在外头轻手轻脚地问:“老爷,夫人,早食摆哪儿?”

    “就摆炕桌上吧。”云浅浅扬声应了,又推了推陆怀瑾,“快些,一会儿汤该凉了。”

    陆怀瑾这才松开手。

    这县衙后宅的正屋,早就不是他刚来时那副破败样子了。

    云浅浅带来的银子和人手,加上他自己的设计,里里外外都翻修过。

    尤其是这间卧房,最大的改动就是临窗盘的这铺炕。

    炕很大,占了小半间屋。

    炕面是打磨光滑的厚木板,上面铺着编得细密的苇席,再上面是厚厚的棉褥子和炕被。

    炕沿下留了火道,连着外头廊下砌的小灶膛,烧的不是柴,是陆怀瑾让赵铁匠特意打制的、炉膛密封性更好的“炕炉子”,里头塞的是耐烧的硬柴和煤块,烟气走炕道,从屋角预留的烟道排出去。

    这样一来,炕面一整天都是温热的,屋里也暖融融的,还不用担心烟熏火燎。

    小竹指挥着两个粗使婆子,很快在炕桌上摆好了早食。

    不是寻常的粥饼,而是一只小小的、红泥炭炉子,炉子上坐着个黄铜火锅,锅里奶白的汤底正“咕嘟咕嘟”冒着细密的泡,热气腾腾,混着鲜香的肉味和菌菇的清香,瞬间弥漫了整间屋子。

    旁边摆了几碟切得薄薄的羊肉卷、一些晒干的菌子、豆腐、菘菜,还有一小碗陆怀瑾捣鼓出来的、用芝麻、茱萸、花椒等调成的蘸料。

    “这天儿,正适合吃这个。”陆怀瑾脱了鞋,盘腿上炕,感觉一股子暖意从脚底板直窜上来,熨帖得他浑身舒泰。

    云浅浅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筷子烫得刚好的羊肉,放到他碗里。

    “快吃,瞧你瘦的。”她看着他,眼里带着心疼,“才来南溪多久,下巴都尖了。那水泥路是修得平平整整了,可你自个儿呢?起早贪黑,算计这个操心那个,比我那会儿一个人撑着云家商行还累。”

    陆怀瑾夹起羊肉,蘸了点料,塞进嘴里。

    羊肉鲜嫩,汤汁饱满,混着蘸料的香辣,吃得他鼻尖微微冒汗。

    “瘦点精神。”他咽下肉,笑着握住云浅浅放在桌边的手,她的手有些凉,他便用掌心暖着,“再说了,哪里累?看着这县城一天一个样,看着跟着咱们的那些人,眼里有了光,脸上有了笑,日子有了盼头,我这心里头啊,比喝了蜜还甜。”

    他顿了顿,眼神透过氤氲的热气,望向窗外白茫茫一片的世界,语气是难得的平和与满足。

    “比在京城当那个状元,快活百倍。”

    在京城,他是六元及第的传奇,也是人人侧目的赘婿,是权贵阶层茶余饭后的谈资,是头顶悬着一把无形利剑的孤臣。

    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一句话都要在脑子里转三圈才敢说出口。

    哪有在这里自在?

    在这里,他就是规矩,他就是天。

    他说修路,就开山凿石;他说造新工具,就有人削尖了脑袋去琢磨;他说要让百姓吃饱穿暖,那就能看见田里多打的粮食,看见人们身上厚实的衣裳。

    这种把想法变成现实、把荒芜变成沃土的成就感,实实在在,比任何虚名都让人上瘾。

    云浅浅看着他眼里闪烁的光彩,那是她在京城时几乎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纯粹的光彩。

    她心里那点心疼,忽然就被一种更充盈的情绪取代了。

    她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

    “好,你说快活,那就快活。”她声音软下来,带着笑,“快活县令,再吃点菜,光吃肉不腻吗?”

    两人正就着热腾腾的火锅说笑,小竹在外头又轻声回禀:“夫人,商行那边刚送来的月总账册,还有几封紧要的信,您看……”

    “拿进来吧。”云浅浅扬声道。

    小竹应声进来,手里捧着个扁平的漆木匣子,放在炕桌边上。

    她身后还跟着个婆子,手里捧着个托盘,上面是温好的黄酒和两个酒盅。

    “夫人,天冷,喝点黄酒暖暖身子。”小竹一边给两人斟酒,一边说着,顺手帮云浅浅打开了漆木匣。

    里面是几本厚厚的账册,还有几封火漆封口的信函。

    云浅浅先没看账册,拿起最上面那封信,拆开快速浏览。

    她看信的时候很专注,细长的眉毛微微挑起,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陆怀瑾也不催她,自顾自地喝着温热的黄酒,酒液微甜,带着醇厚的米香,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股暖流散开,驱散了最后一点寒意。

    半晌,云浅浅放下信,拿起另一封,又是快速看过。

    等她把几封信都看完,脸上笑意更深了些,看向陆怀瑾:“你猜怎么着?”

    陆怀瑾给她涮了片豆腐:“清河县的分号,生意火爆?”

    “不止。”云浅浅夹起豆腐,吹了吹,“清河那边如今是日进斗金,周边几个县的客商都往那儿涌。更要紧的是,”她压低了些声音,“咱们南溪县新修的那水泥路,还有这‘神仙土’能快速硬化、修路造房的消息,怕是捂不住了。”

    她指了指其中一封信:“信是清河分号的掌柜八百里加急送来的。说有好几拨人,有州府的,也有南边大商号的,都通过各种门路打听,话里话外,就是想求购这水泥,或者说,想弄清楚这‘神仙土’到底是何物,产自何处,方子是什么。”

    “意料之中。”陆怀瑾并不意外。

    水泥这东西,效果太直观了。

    平整坚固的道路,快速起造的屋舍,对于这个依赖土木的时代来说,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消息传开,不引起注意才怪。

    “我按你之前的吩咐,都挡回去了。”云浅浅放下筷子,正色道,“对外只说,此物乃陆大人偶得异人所授秘方,用料配比繁复,且需特殊工艺煅烧,产量极低,仅够南溪县衙自用,暂不外售。饶是如此,来打听的人也络绎不绝,话里话外的意思,无非是利诱威逼,想分一杯羹。”

    陆怀瑾点点头,夹起一块炖得软烂的菌子:“水泥的方子和工艺,暂时是咱们的命根子,绝不能泄露。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光捂着也不是办法。胃口吊得太久,容易招来饿狼。咱们得给他们点别的盼头,转移一下注意力。”

    “别的盼头?”云浅浅疑惑。

    陆怀瑾放下筷子,让小竹取来纸笔。

    就在炕桌上,他铺开一张稍大的纸,用蘸了墨的笔,快速勾勒起来。

    他画了一个圆柱体,表面布满规则的圆孔,像一块加厚的蜂窝。

    旁边又画了一个炉子,炉膛形状特别,能刚好嵌入那种带孔的圆柱体。

    “这是什么?”云浅浅凑近看。

    “蜂窝煤。”陆怀瑾画完,指着图解释,“用煤粉混合黄泥,压成这种带孔的形状。孔洞能让空气流通,燃烧更充分、更持久。”他又指了指那个炉子,“配上这种专用的煤炉,比烧木炭便宜得多,比烧柴禾干净省事,还耐烧。一块这样的蜂窝煤,烧水做饭,暖暖和和用上大半天不成问题。”

    云浅浅眼睛亮了:“比木炭便宜?”

    “便宜得多。原料就是煤,咱们南溪县西边的山里就有煤层,以前没人在意。”陆怀瑾道,“而且制作工艺比水泥简单得多,技术门槛低,但需求量巨大。家家户户,酒楼茶馆,甚至官府衙门,冬天取暖,日常烧水做饭,哪一处离得开?”

    他放下笔,看着云浅浅:“水泥是奇货可居,技术壁垒高,利润大,但短期内不宜放量。蜂窝煤则是薄利多销,走量,能快速占领市场,积累资金,更重要的是,它能实实在在地改善南溪乃至周边百姓的生活,也能为我们积累民间声望。”

    “而且,”陆怀瑾顿了顿,笑意加深,“用它来转移那些对水泥虎视眈眈的人的注意力,再好不过。咱们不卖水泥,但可以卖蜂窝煤和煤炉嘛。等他们眼睛盯在煤球上的时候,咱们的水泥,就能悄悄做更多的事了。”

    云浅浅瞬间领会了他的意图。

    水泥是战略物资,需要牢牢掌控。

    蜂窝煤则是绝佳的商品和掩护。

    既能赚钱,惠及民生,还能打马虎眼。

    “我明白了。”她眼中精光闪动,商行老板的气场立刻全开,“我这就安排人手,去西山勘探煤层,计算开采和运输成本。煤炉和蜂窝煤模具,可以让赵铁匠的铁器坊先打制样品。一旦定型,立刻组织liu民……哦不,现在该叫工坊学徒了,组织人手生产。商路那边,我也提前铺垫,明年开春,就能把这个新产品推出去。”

    两人正就着图纸,低声商量着具体的人手调配、成本预估和销售策略,外头忽然传来赵云沉稳的声音:“大人,赵云求见。”

    “进来。”陆怀瑾将图纸折起,收入袖中。

    赵云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他在门口跺了跺脚,又拍了拍肩上的雪,才走到炕前行礼。

    他如今是民兵队的指挥官兼陆怀瑾的亲卫队长,气质比之当初在京城时,更加沉稳干练。

    “大人,夫人。”赵云抱拳。

    “坐,炕边暖和。”陆怀瑾指了指炕沿,“小竹,给赵队长倒碗热茶。”

    赵云谢过,在炕沿边坐下半个屁股,小竹递上热茶,他捧在手里暖着,开始汇报。

    “回大人,新编练的五百民兵,刀盾和长矛阵列已初具雏形,日常操练未敢松懈。因大雪,今日暂停野外训练,改为在营房内讲授条令和保养兵器。”

    陆怀瑾点头,这是应有之义。

    民兵队是他手里最重要的武装力量,必须抓紧。

    “另外,”赵云声音压低了些,“奉大人之命,清查张家二叔及其主要党羽家产田亩之事,已基本厘清。共抄没现银十万五千八百余两,金器首饰若干,折银约三万六百两;良田三百二十亩,铺面七间,宅院三处,粮食牲畜若干。已按大人吩咐,登记造册,悉数充入县衙府库。加上之前截获的流匪资财,如今府库现银及可快速变现之物,总计约有二十万两之数。”

    “二十万两……”陆怀瑾手指在炕桌上轻轻敲了敲。

    对于一个贫困县来说,这已经是一笔巨款了,足以支撑不少后续计划。

    他看了一眼云浅浅,云浅浅微微颔首,表示记下了。

    赵云汇报完这些,脸上露出一丝犹豫和凝重,他看了看屋里,只有陆怀瑾、云浅浅和贴身的小竹,便又将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

    “大人,还有一事,需您定夺。日前,我按您吩咐,派了几队机灵的兄弟,以勘探水源、山林为名,在县境边缘的山区进行摸排。昨日晚间,有一队人冒雪赶回来密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在黑风岭背阴的一处沟谷里,发现了几处裸露的矿苗。老矿工看了,认出是……铁矿石。成色……似乎还不错。”

    铁矿!

    陆怀瑾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

    在这个时代,铁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农具,意味着工具,意味着兵器!

    有了充足的铁,他就能打造更多更好的新式农具,提高生产效率;就能大规模装备民兵,提升战斗力;甚至……能为未来可能发生的冲突,储备至关重要的战略资源。

    水泥能让地面坚固,而铁,能让拳头坚硬。

    “消息确实?只有那一队人知道?”陆怀瑾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眼神锐利起来。

    “确实。发现后,他们未敢声张,只做了简单标记,便立刻由带队的小队长独自回来禀报,其余人仍在原地看守隐蔽。除我与那小队长外,再无其余人知晓具体位置和详情。”赵云回答得斩钉截铁,他知道此事重大。

    “好。”陆怀瑾发现矿苗的那队人,给予重赏,但暂时全部调离原队,集中安置,不得与外界接触,衣食住行由你亲自安排可靠人手负责。

    黑风岭附近,立刻以‘防匪患、勘水源’为名,设立巡哨禁区,严禁任何无关人员靠近。

    胆敢闯入者,无论身份,先抓后审。”

    “是!”赵云凛然应命。

    “开春之前,此事到你为止。”陆怀瑾盯着他,“我需要绝对的保密。”

    “大人放心,卑职以性命担保!”赵云重重抱拳。

    陆怀瑾脸色缓和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府库充盈,你和兄弟们的饷银、赏格,还有抚恤,都按时足额发放,不能亏待了自己人。去吧,先去安顿好矿苗的事。”

    “谢大人!”赵云起身,再次行礼,转身大步离去,脚步踏在积雪的院子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很快消失在风雪中。

    屋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火锅“咕嘟咕嘟”的细微声响,和窗外隐约的风声。

    小竹很懂事地悄悄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云浅浅挪近了些,挨着陆怀瑾坐下,伸手环住他的胳膊,把头靠在他肩上。

    “铁矿……”她低声喃喃,语气里也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

    她虽不通政务军事,但跟着陆怀瑾这么久,耳濡目染,也深知铁的重要性。

    陆怀瑾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将她更紧地揽进怀里。

    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香气。

    窗外,雪还在下,纷纷扬扬,无声地覆盖着整个南溪县。

    工地停工了,道路或许会暂时泥泞,但地下的宝藏,却在严寒的掩护下,悄然露出了端倪。

    过了许久,陆怀瑾才低下头,温热的唇贴近云浅浅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低低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和笃定:

    “娘子,咱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他微微一顿,环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像是在许下一个郑重的承诺。

    “等开春,雪化了,路通了……”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融进火锅的咕嘟声和窗外的风雪声里,“为夫送你一个……能下金蛋的铁疙瘩。”

    云浅浅在他怀里,轻轻颤了一下,随即,嘴角弯起一个柔软的弧度,没说话,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他的胸膛。

    屋外,雪落无声。

    天地间一片寂静的洁白,仿佛在酝酿着什么,又仿佛,在掩盖着什么。

    只有那盘炭火,和炕下的热流,固执地对抗着弥漫的寒意,守护着这一方小小的、温暖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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