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最后一天,传旨太监王德顺的马车终于驶进了即墨城。
这位四十出头、面白无须的太监,此刻正揉着酸痛的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从汴京到即墨,一千多里路,他带着皇城司以及苏家捐赠物资,匆匆跑了整整十五天,换了八匹马,颠得骨头都快散了架。
可这还不算最糟的。
马车驶过即墨城门时,王德顺撩开车帘往外看。
街道两旁商铺林立,行人如织,码头的方向隐约传来号角声和工匠敲打铁器的叮当声。
“停下。”王德顺忽然开口。
马车停在路边。他招来随行的小太监:
“去打听打听,国舅爷在不在州衙。”
小太监应声去了。
王德顺靠在车厢里,闭目养神,心里却翻江倒海。
出京前,陛下在勤政殿单独召见他,说了那番话。
不,那不是说,是叮嘱,是密令。
“德顺啊,”景隆帝当时放下朱笔,目光深沉,“这道圣旨,你亲自送去即墨。见到江琰,除了宣旨,再私下传朕一句话:东海战事,朕授他全权,但让他务必坐镇即墨,统筹全局,万不可亲赴日本前线。”
王德顺当时就跪下了:
“奴才明白。陛下的意思是……”
“朕没什么意思。”皇帝打断他,语气有些凝重,“他是皇后胞弟,国丈与秦国夫人也老了,江家就剩他这么一个嫡子……他若有个闪失,朕没法交代。”
王德顺在宫中二十多年,最懂这种轻话重意的分寸。
陛下这是既要用江琰开疆拓土,又怕他真把命丢在海外。毕竟国舅爷战死异域,朝野震动,太子一系威望受损,这些都是皇帝不愿看到的。
可王德顺却觉得,这道密令,其实是道保险。
江琰听话最好,若不听话……那将来万一出事,陛下也有话说,朕早就让他别去,他自己不听。
到底是帝王心术多一些,还是单纯顾念皇后与江家多一些,王德顺看不透。
正想着,小太监回来了,脸色有些古怪。
“怎么样?”王德顺问。
“回公公,”小太监压低声音,“州衙的人说,国舅爷……不在即墨。”
“不在?”王德顺眉头一皱,“去哪了?”
“说是……七日前就乘船出海了,去福江岛前线了。”
王德顺的脸瞬间白了,“你确定?七日前就走了?”
“千、千真万确。”小太监吓得哆嗦,“州衙的吴同知是这么说的,码头上好多人都看见了,十多艘船一起走的……”
王德顺松开手,瘫坐在车厢里,只觉得眼前发黑。
完了。
陛下千叮万嘱不可亲赴日本,江琰倒好,圣旨还没到,人已经跑到日本门口去了!
这要是让陛下知道……
“去州衙!”王德顺咬着牙,“咱家要见吴同知!”
州衙后堂,吴同知搓着手,额头冒汗。
“王公公息怒,息怒……”
他陪着笑,“江知州确实七日前就出发了。当时朝廷的旨意还没到,前线军情紧急,冯将军连发三道急报求援,江大人也是不得已……”
“不得已?”王德顺尖着嗓子,“前线有三位将军坐镇,还要发急报求援?国舅爷一文官,要他去做什么!且不说作为一州之令,竟然私自出海?!”
吴同知心里叫苦,脸上却还得堆着笑:
“公公误会了。江知州临行前说了,此去并非亲赴日本,而是巡视海防前沿。福江岛虽靠近日本,但严格来说还在公海……”
“放屁!”王德顺一拍桌子,“你当咱家是三岁小孩?福江岛离日本九州不到百里,那叫公海?”
他站起身,在堂中来回踱步,越想越气。
陛下让他传密令,结果人跑了,这差事怎么办砸了?回去怎么交代?
“国舅爷走前,可留下什么话?”王德顺忽然问。
吴同知连忙道:
“留了留了!江知州说,若朝廷有旨意到,请下官代接。”
王德顺气得发笑,“好一个代接圣旨!他这是铁了心要在前线坐镇了!”
可是没办法,陛下圣旨未至,江琰先一步离去,这没办法说他抗旨。
王德顺语气稍缓:
“咱家也不为难你。这样,你把圣旨接了,再写封信,把陛下的密令写上,用最快的船送到福江岛。国舅爷看了,若肯回来,咱家就在即墨等他几日。若不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那咱家就只能先行回京,如实回禀陛下了。”
吴同知连忙躬身:
“下官这就去办!这就去办!”
王德顺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叹了口气,坐回椅子上。
他端起茶盏,手却微微发抖。
三日后,福江岛。
江琰站在新建的瞭望塔上,手里拿着一封刚刚送到的密信。
信是先前埋伏的暗卫从博多津送出的。
信上写道,毛利氏三日前派人潜入博多津,散播谣言,称少贰氏为筹军费,欲强征石见银矿全年产出。城中商人恐慌,粮价再涨三成。昨日有米商罢市,少贰氏派兵镇压,打死三人,民怨沸腾。
另外,藤原成通密使已抵博多津,与少贰经资闭门谈了两个时辰。据内线报,藤原斥责少贰惹祸,要求其交出部分兵权,由朝廷接管防务。少贰拒不从,双方不欢而散。
江琰放下信,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火,已经点起来了。
接下来,就看这把火能烧多旺。
“五哥。”冯琦快步登塔,“探船回报,博多津港内船只比三日前少了三成。很多商船怕被战事波及,已经转去长崎、平户了。”
“好。”江琰点头,“少贰氏的财源,一半靠港口税。商船一走,他的军费就吃紧。军费一吃紧,他就得更狠地搜刮百姓。百姓一乱,他的根基就动摇。”
“那我们现在……”冯琦问。
“按兵不动。”江琰道,“等博多津乱到不可收拾,等少贰氏和藤原成通彻底撕破脸……”
他顿了顿,补充道:
“不过水师不能闲着。郭指挥使那边怎么样?”
“郭将军已率十艘战船东进,按计划,明日应该能抵达严岛海域。”冯琦道。
“赵将军那边,和藤原成通的接触也有进展。藤原暗示,只要我们不攻打京都朝廷直属的领地,他可以保持中立。”
“条件呢?”
“他要我们保证,战后他在九州的地位不变,并且……希望我们能协助他清除少贰氏这个政敌。”
“果然。什么朝廷大义,什么抵御外侮,说到底都是权力斗争。”
他走下瞭望塔,“传令给赵指挥使,答应藤原成通的条件。但告诉他,我们要看到诚意,比如,封锁丰后国通往博多津的道路,切断少贰氏的陆上援军。”
“是。”冯琦应道,又问,“五哥,咱们在岛上待了半月了,将士们求战心切,总这么等着,怕士气……”
“急什么。”江琰淡淡道,“打仗最忌心浮气躁。我们要的是一场完胜,不是惨胜。等内乱耗掉少贰氏三成兵力,等百姓恨他入骨,等藤原成通背后捅刀。那时候我们再出手,死伤会少一半,战后治理的阻力也会小一半。”
他停下脚步,看向冯琦:
“你知道为什么历朝历代,开疆拓土容易,治理新地难吗?”
冯琦想了想,“因为民心不服?”
“不止。”江琰摇头,“更因为占领者总把自己当征服者,高高在上,与民为敌。我们要换种方式,不是征服,是解放,不是掠夺,是合作。”
他指着岛上那些正在训练的协防军,道:
“你看他们,一个月前还是日本浪人,现在穿着宋军衣甲,拿着宋军饷银,训练比谁都卖力。为什么?因为在这里,他们得到了尊重,得到了实惠。”
“我们要让九州百姓明白,宋军来了,不是来抢他们粮食、占他们土地的,是来帮他们赶走暴君、过上好日子的。”
江琰的目光坚定,“只有这样,我们打下的地盘,才能真正变成大宋的疆土。”
冯琦深深吸了口气:
“末将明白了。”
两人正说着,江石匆匆跑来,递上一张纸条:
“公子,即墨来信。”
江琰展开,纸条只有两行小字:圣旨到,密令大人即刻返回,不可出海。
江琰沉默了。
冯琦急道:“五哥,这……”
“意料之中。”江琰摆摆手,神色平静,“陛下既要我用兵,又怕我出事。”
以江琰对陛下的了解,此番怕更多是担心自己的安全,难以跟长姐和江家交待。
“那你现在怎么办?回去?”冯琦问。
江琰笑了,笑容里透着决绝,“回不去了。”
他望向西方,那是大宋的方向:
“圣旨已到,全权已授。我现在是权知东海军事,总揽对日一切战和事宜。我在哪里,哪里就是东海经略使行辕。在即墨是坐镇,在福江岛,也是坐镇。”
“可陛下密令……”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江琰的声音斩钉截铁,“战机稍纵即逝,我若此刻回即墨,等圣旨往返请示,至少一个月。一个月,足够少贰氏平息内乱,足够藤原成通改变主意,足够京都朝廷派来援军。”
他转身,看向江石,吩咐道:
“回复吴同知,圣旨已接,陛下隆恩,臣感激涕零。然前线军情紧急,臣既已至此,当尽心竭力,早日平定倭患,以报君恩。待战事稍定,必回京请罪。”
江石犹豫,“公子,这样回复……陛下会不会……”
江琰淡淡道:
“只要我打赢这场仗,拿下博多津,控制石见银矿,裂土九州,那么今日这点抗命之罪,来日便是开疆之功。反之,若我输了,便是乖乖待在即墨,也一样是罪。”
他拍了拍江石的肩,“去办吧。”
江石重重点头,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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