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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5章 减税之争

    八月的汴京,秋高气爽。

    江世晖的婚事办完没几日,江世怀与沈家姑娘的六礼也走到了最后几步。

    纳吉、问名、纳征,一桩桩一件件,走得顺顺当当。

    两家在官媒的主持下交换了庚帖,合了八字,诸事皆宜。

    下聘那日,江琰带着江世怀亲自登门,沈宥亲自迎到门口,两人拱手寒暄,笑容满面,仿佛多年的政敌不曾存在过。

    “沈侍郎,日后便是亲家了。”江琰笑道。

    沈宥也笑,道:“江伯爷客气。儿女亲事,咱们做长辈的,自然要尽心。”

    两人对视一眼,笑意都不达眼底,却谁也不说破。

    江世怀站在江琰身后,规规矩矩地给沈宥行了礼。

    沈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道:

    “世怀这孩子,是个稳重的。”

    便让人请出沈沁,两人远远见了一面。

    沈沁低着头,脸颊微红,江世怀也只看了她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聘礼抬进沈府,沈家的回礼抬回江家,一切按部就班。

    送走了官媒,沈宥回到书房,沈知鹤正在等他。

    “父亲,江家那边,把该走的礼数都走了。”沈宥道,“面子上,挑不出毛病。成亲定在了明年四月。”

    沈知鹤点了点头,道:

    “那就好。面上过得去就行。沁儿嫁过去,该怎么做,这段时日你也该多和她叮嘱叮嘱。”

    沈宥道:“交代了。她心里有数。”

    沈知鹤没有再问,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城外的农庄里,红薯也该丰收了。

    不管是那上等田、中等田还是下等田,这几个月经过一些老农匠以及庄子里农户的照料,都是藤蔓爬满了田垄,叶子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边。

    第一批挖出来的红薯,个个饱满,大的有小孩脑袋那么大。

    几个老农匠捧着红薯,激动得手都在抖。

    “老天爷,这玩意儿一亩上等田能收多少?”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农匠蹲在田边,看着挖出来的红薯,眼睛都直了。

    那名管事去年见过一回,如今倒也算淡定,道:

    “称称就知道了。”

    一亩地挖下来,过秤,四十五石。

    老农匠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又挖了一亩中等田和一亩下等田,结果发现中等田亩产三十三石,下等田亩产二十一石。

    众人惊呼,“下等田亩产竟也能二十多石!”

    “快,快去京城禀告伯爷和夫人!”

    正在这帮农户为红薯的高产欢呼时,汴京的朝堂上却阴云密布。

    早在几天前,景隆帝便对着堆满御案的奏折发愁了。

    因为各地报上来的灾情比往年多了三成不止,旱的旱,涝的涝,收成好的地方竟没几个,纷纷上奏请求减税。

    再看户部的折子,写得委婉,意思却很直白——国库没钱了。

    边关将士的军饷要发,冬衣要置办,各地赈灾的粮食要拨,黄河几处堤坝要修,官员的俸禄不能欠,还有一些正在修建的土木不能停……哪一样不要银子?

    可银子从哪里来?

    这不,今日早朝,从第一份奏折开始便火药味十足。

    户部尚书赵秉严出班,捧着厚厚一沓奏报,面色凝重。

    “陛下,今岁各路上报的灾情,比往年多了三成有余。旱、涝、蝗,各地收成普遍歉收。臣已经算过,若按常例征税,只怕百姓难以承受。若减税,国库又……”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御座上的景隆帝看了赵秉严一眼,道:

    “若减税,国库会如何?”

    赵秉严硬着头皮道:

    “若减税,不说别的,边关将士的军饷、冬衣……只怕要吃紧。”

    景隆帝没有说话。

    兵部尚书王烈出列高声道:

    “陛下,臣以为,税不能减。边关将士的军饷冬衣是重中之重,若因为减税让将士们饿肚子,谁去守边?谁去御敌?况且,今岁灾情虽重,但并非所有地方都歉收。与其减税,不如从丰年之地调粮,以丰补歉。”

    江尚儒出列反对。

    “陛下,臣以为不妥。若从丰年之地调粮,运输耗费巨大不说,且眼看冬日将至,各地都要储粮以备不时之需,岂能轻易调拨?况且,百姓已经收成不好,再征税,只怕要卖儿鬻女。”

    两派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

    太子赵允承站在前列,听着这些争论,面色越来越沉。

    “父皇,儿臣有话要说。”

    殿中安静了下来。

    景隆帝看着他,道:“讲。”

    太子深吸一口气,道:

    “儿臣以为,今年的税,必须减。地方收成不好,若是不减税,百姓冬日没了吃的,到时还是要发赈灾粮。可一来粮食进了国库,必得层层盘剥,从国库再往下发,又是一轮盘剥,能到百姓手里的所剩无几。不如此时直接减税,让百姓手里多留些粮食。到了冬日里,朝廷需要拨的赈灾粮也能少些。”

    殿中议论纷纷。太子的话有理有据,不少人点头。

    赵秉严却道:

    “太子殿下说得有理,但国库不丰是事实。边关将士的军饷冬衣不能拖,黄河堤坝不能等,官员的俸禄不能欠,还有一些土木工程也正在建。若减了税,这些窟窿从哪里补?”

    太子看着他,道:

    “赵尚书,眼下无法开源,那便节流。宫中裁撤用度,朝臣裁撤用度,目前正在兴建的、不太有所谓的土木工程先叫停。把银子挪出来,先用到百姓身上。”

    此言一出,殿中又是一阵骚动。

    景隆帝的面色微微一沉。

    “太子觉得,”他缓缓开口,“先叫停哪处没有必要兴建的土木为好?含章殿吗?”

    含章殿——后宫一个妃嫔的寝宫,最近正得宠。

    前两个月下暴雨,倒塌了一角。又引了雷,烧了两间,景隆帝下令干脆全部重修。

    太子当时便进言,说简单修葺,能住人便好,不该如此大费周章。

    可景隆帝没有听。

    太子面色不变,道:

    “父皇,儿臣并非特指含章殿。儿臣是说,各处都在精简用度,不管是宫中、还是朝臣,都当以身作则。”

    景隆帝冷笑一声:

    “以身作则?含章殿修到一半,你让朕停了?你是说朕大兴土木,靡费国帑?”

    太子躬身拱手道:

    “儿臣并无此意。儿臣只是觉得,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今年秋收比往年差了太多,国库空虚,百姓困苦,宫中若能带头节俭,对天下也是一个表率。”

    景隆帝盯着他,目光冷厉。

    “表率?朕还需要你来教朕怎么做表率?”

    太子赶紧跪下:“儿臣不敢。”

    景隆帝站起身,走到御阶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太子。

    “与其盯着宫里的用度开支,太子还是格局放大一些,想想其他办法。眼下朕还活得好好的,你还没有坐上这把龙椅,便不要想着对朕的后宫指手画脚了。”

    太子的脸色也随之发白,急忙辩解:

    “父皇明鉴,儿臣绝无此意。”

    满殿文武也噤若寒蝉,无人敢出声。

    殿中一片死寂。

    景隆帝站在御阶上,胸膛起伏,显然余怒未消。

    就在江尚绪想要挪动脚步之时,却听身后有道声音传来。

    “陛下!”

    是江琰。

    他出列躬身道,“臣有话要讲。”

    景隆帝看了他一眼,冷哼一声:

    “怎么,征东伯这么着急为太子出头,难道朕身为君父,一句话都说不得他了?”

    江琰面色平静道:

    “臣不敢。臣只是觉得,太子殿下一心为国,言语虽有失当,但其心可鉴。如今国库空虚是事实,百姓困苦也是事实。陛下和太子都是为社稷着想,只是角度不同。与其在此争执,不如想想如何开源节流,共渡难关。”

    景隆帝看着他,“那你有何良策?”

    江琰道:

    “日本银矿分成,臣或可书信一封至日本朝廷,请求将八月至明年正月的开采银两,全部运往京城来,明年二月至七月的银矿开采,便全归日本所有,或可缓解一些眼下燃眉之急。”

    景隆帝眉头微皱,“借日本的钱?”

    江琰摇头,“非也,是预支未来半年的分成,之后半年再补给他们。”

    “日本可会答应?”

    “这两年日本与我大宋交好,或可一试。”

    景隆帝看看头,看了太子一眼,冷冷道:

    “太子起来吧。”

    “谢父皇。”太子站起身,退至一旁。

    景隆帝又对江琰道:

    “此事便由你去办,若是能成,大功一件。”

    江琰应道:“臣自当尽力。”

    退朝后,百官鱼贯而出。江琰来到太子身边,“殿下。”

    太子低声道:“方才多谢舅舅解围。”

    江琰摇摇头,“殿下今日确实冲动了。那些话,不该在朝堂上当众说。”

    两人并排走着,太子道:

    “我真的没有内涵含章殿之意,只是看着那些奏报,看着那些百姓没饭吃,心里实在……”他没有说下去。

    江琰道:

    “臣明白殿下的心情。但殿下刚才那番话,莫不说陛下,就连臣听着,都会觉得是您依然对陛下大修宫殿表示不满,对后宫用度开支不满。殿下一心为民,固然能以身作则。可您也要考虑到,若是后宫、朝臣太多寒酸,朝廷也脸面无光。更何况后宫住的是陛下的妻妾子女,他不仅是君王,还是一个男人。”

    太子点了点头,“今日是我思虑不周了。”

    江琰又看了看四周,见宫道上并没有其他人,又压低声音道:

    “还有一事,殿下今后务必切记。陛下年事渐高,猜忌心只会越来越重,您身为太子,自然是首当其冲。天家父子关系向来最难把握,前些年您若言行不当,有所冒犯,陛下不会当一回事,可今后,却未必如同以往那般心胸宽广。”

    赵允承停下脚步,皱眉看向江琰,“舅舅,我实在不愿有朝一日,与父皇之间只剩君臣,不见父子。不过舅舅所言,我记下了,舅舅放心。”

    江琰点点头,两人又行了一段路,便告别太子,去了衙门。

    而另一边景隆帝退朝后回到勤政殿,脸色依旧不好看。

    想起太子所言,景隆帝还觉得胸口堵着一口气。

    他何尝不知道百姓苦?

    太子站着说话不腰疼,说裁撤用度就裁撤用度,说停建就停建,可背后的衡量哪有这么简单,他不要面子的嘛。

    景隆帝叹了口气,拿起一份奏折,看了两行,又放下了。

    早知今年收成这么差,当初就不该……

    罢了,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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