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较于沈家祖孙的遇害,薛氏的死,在京城没有激起太大的水花。
消息传到邓家时,邓怀远刚午睡醒来。
京兆尹府派人去看了现场,仵作验了尸,结论是马受惊翻车,意外致死。
车夫断了一条腿,小厮和丫鬟都说是马突然发狂,拉不住缰绳,现场没有发现任何人为的痕迹。
可邓怀远心里清楚——这不是意外。
因为他今日根本没有出门,没有崴脚,那两个妇人定是故意引他们回来,赶在晌午时分,没什么人的路段。
可今日寺内本就香客众多,他们连对方是谁都没看到,这怎么查?
“马受惊之前,可有什么异常?”邓怀远坐在书房里,盯着面前跪着的丫鬟和小厮,目光像刀子一样。
几个人面面相觑,都摇头。
这时,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鬟抬起头,怯怯地道:
“回老爷……奴婢……奴婢当时好像闻到一股什么香味。”
“什么香味?”
“奴婢说不上来。不是花香,也不像是脂粉香,奴婢之前从未闻到过。”
邓怀远的瞳孔猛地一缩。香味,能让马受惊的香味。
“其他还有吗?”邓怀远追问。
又一小厮说:
“小的也想起来了,事发之前,有两个扛着锄头的农夫恰巧路过。
“那两个农夫,长什么模样?”邓怀远问。
小厮努力回忆,却怎么也记不清那两人的脸。
“就……就是寻常农夫的模样,穿着粗布衣裳,戴着斗笠,看不清脸……”
邓怀远闭上眼睛。
农夫的相貌记不清,是因为他们故意遮掩了面容。
那股能让马受惊的异香,是有人故意为之。
那两个根本不是农夫,有人要杀薛氏。
他猛地睁开眼睛,站起身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是谁?是谁要对薛氏下手?
薛氏不过是一个内宅妇人,又刚来京城没多久,谁会费这么大的周章来杀她?
难不成是江家发觉了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对身边的管家道:
“备轿,去刑部。”
刑部,值房,他见到了右侍郎沈宣。
邓怀远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特别提到了那股异香和那两个形迹可疑的农夫。
沈宣听完,面色凝重,当场表示会立案彻查。
“邓老爷子放心,此事若真如你所说,是有人蓄意谋害,刑部一定查个水落石出。”
就在邓怀远从刑部出来,沈宣也派人将此事传回了沈家。
等邓怀远回到家中,又赶紧写了几封信,派人快马送出,给自己的几个子孙,通知他们速回来处理后事。
做完这一切,他独自坐在书房里,盯着桌上那盏昏黄的油灯,陷入了沉思。
是江家吗?
江家若是发现了麝香的秘密,杀了薛氏泄愤,不是没有可能。
可如果是江家,怎么会只杀薛氏?应该连自己一起处理了才对。
邓怀远越想越不安,连晚膳都没有用。
没想到在他快睡着的时候,却等来了沈家的噩耗。
原本见胡氏和沈泽天黑了还没回来,沈府便派了人去接。
接应的人沿着去大相国寺的路一路找过去,在距城门约莫三四里地的官道上,发现了那片修罗场。
火把照亮了半边天,哭喊声、惊叫声、马蹄声混成一片。
侍卫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官道上,血淌了一地。
马车翻了,丫鬟婆子的尸体散落在周围,有一个还挂在马车上,身子扭曲成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
沈泽的尸体在路旁的麦田里找到的。他浑身是血,肩上中了一箭,身上还有好几处刀伤。
他的眼睛睁着,瞳孔涣散,脸上满是惊恐和不甘。
胡氏的尸体在马车里。她靠在车厢壁上,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痕,血已经流干了。手边还攥着一串佛珠,佛珠上沾满了血。
当夜,整个京城都惊动了。
刑部、大理寺、京兆府的人速速赶到现场,火把将那片官道照得如同白昼。
不到半个时辰,大大小小的府邸都在议论这件事。
消息传到忠勇侯府的时候,江琰正用过晚膳后,在指导林予襄与江世澈的功课。
江石匆匆跑来,面色凝重。
“公子,出大事了。沈首辅的夫人和孙子,从大相国寺回来的路上遇害了。十几口人,全死了。现场已经围起来了,刑部、大理寺、京兆尹府的人都去了,正在查验。”
江琰的手一顿。
“什么时候的事?”
“天黑之后。沈家见人没回去,派人去找,这才发现。现在消息已经传开了,满城都在议论。”
江琰沉默了片刻,道:
“去叫世子到书房一趟。”
江石应下,转身出去。
江琰又将林予襄那篇文章指导完,交待两句,让他们自己先看书,也起身出去。
等他到了前院书房里,灯已经亮着了。
父亲不在,江世贤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盏茶,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江琰推门进来,江世贤站起身来,唤了一声:
“五叔。”
江琰关上门,在对面坐下,盯着他看了片刻。
“是你干的。”
不是疑问,是陈述。
江世贤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重新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江琰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怒气:
“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好歹议一议,想个万全之策。如今沈家、邓家接连出事,旁人想都不必想,必定第一个就猜是江家做的。陛下也会查我们。万一被查到什么——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后果?”
江世贤放下茶盏,抬起眼看着江琰。
“五叔。”他叫了一声。
“为什么沈家和邓家出事,旁人都会觉得是江家做的?”
江琰张了张嘴,还没回答,江世贤已经接了下去。
“是因为沈家与邓家合谋,先对江家出手了,邓家诬陷苏家,沈家在背后主导,恐怕这件事在今日也不是什么秘密了吧,只是外人还不知道薛氏暗中对祖母下毒罢了。既如此,我们反击,有什么不对吗?”
江琰皱眉,“话是这么说,可——”
“五叔,”江世贤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却满是冷意,“别的事,我可以徐徐图之。可他们竟然对祖母下手,这不行。”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江琰。
“这几日,我吃不下、睡不着。每次去给祖母请安,我看到她的样子,就恨不得将那毒妇千刀万剐。我没有当夜派人潜入邓家放火,让她又活了这么几日,已经是我仁慈义尽了。”
江琰沉默了。
江世贤转过身来,面色依旧平静,但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的东西,让江琰心中一凛。
“五叔放心。此事做得干净,动手之人他们是无论如何都找不到的。不管是沈家还是陛下再怎么猜测,即便是认定江家,没有证据,他们也只能是猜测。”
江琰看着侄子,许久,叹了口气。
“邓怀远呢?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江世贤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
“不急。眼下苏家的案子还没查清,他活着比死了更有用。再者,他此刻听说沈家之事,一定吓破了胆,这种煎熬,比死更难受。”
江琰没有再说什么。
他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世贤。”
“五叔。”
“你祖母那边,前天请云苓姑娘来看过了,又换了个方子,好多了。她不知道这些事,也不必知道。”
江世贤点了点头,“侄儿明白。”
江琰推门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江世贤站在书房里,望着窗外那轮弯月,目光冷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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