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音……教工宿舍……唐敖庆……匡亚明……
得益于被加强的记忆,陆文渊在脑海中飞速翻找着关于这些名字的相关记忆,终于将楼上这位老者的身份对上了号。
成仿吾,既是知名的教育家,也是五四文人。
1955年,他应该任东北师范大学的校长,当然,这位的身份也不只是校长那么简单。
他也是当年创造社的元老。
这位是相当典型的文学泰斗,同郭沫若、茅盾、郁达夫算是一辈的。
成老这辈子参加过运动,留过洋,扛过枪,写过诗,还办过大学,到了这个年纪,依然在东北这片黑土地上执掌着东北师大,培育人才。
如果陆文渊没记错的话,后来这位老先生还会调任山大和人大的校长。
这位是最信奉教育兴国、科学救国的文人了。
像是眼前这位历经沧桑满腹经纶又心怀家国的前辈,陆文渊向来是十分敬重的。
他小心翼翼地合上了笔记本,拍了拍上面的草屑,然后走到那栋独栋小楼的门口,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一位 40多岁,穿着对襟布衫,梳着自梳发型的中年女人。
她开了门,看到陆文渊手里的笔记本,脸上露出了感激的笑容。然后她伸手示意陆文渊将笔记本交给自己就好。
陆文渊将本子递给对方,然后鞠了个躬,自我介绍道。
“您好,我是首都第一机床厂的工程师陆文渊,此次来长春公干,晚上散步不小心走到了这里,刚刚看了本子上的落款,才知道这里是成老的住处,深夜叨扰了,实在抱歉。”
既然自己这么说,对方只是微笑着看着他,陆文渊想了想,然后又补了一句。
“只是我有些迷路了,您知道长春第一招待所怎么往回走吗?”
那位女人听完,却只是摇了摇头。
然后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摆了摆手。
这是……聋哑人吗?
陆文渊一愣,不管人家是不是聋哑人,他都不太敢出声了,他是生怕自己猜错了,反倒冒犯了人家。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一道男声。
“芳嫂说不了话,也听不见,你跟她说的那些,她都不晓得的。”
与此同时,一位中等偏瘦,微微驼背的男人扶着木质楼梯的扶手,缓缓走下了几个台阶。
对方看起来 50多岁的样子,瘦长脸高眉骨,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看着有些严肃。
来人正是成仿吾。
“小同志,你把东西给芳嫂放下就好。”成仿吾又缓缓走了几个台阶。
他说自己腿脚不好,并不是。夸张,因为就陆文渊观察的这几下来看,他下楼梯确实是很吃劲。
“你说的那个第一招待所离这可有挺长一段路呢,都跨了半个区了。你怎么大半夜的走过来了?”
陆文渊听了这话,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成老您好,我是第一次来长春,就想着看看东北的风景和人文。这的房子跟四九城的胡同不大一样,看着看着就看入迷了,结果一拐弯就迷路了。”
“你呀,你这孩子……”成仿吾闻言,笑着摇了摇头,“你说你这黑灯瞎火的,看什么风景啊?”
说着,他看了看窗外的夜色,又开口了。
“长春的天可不赶四九城,现在天冷,外头也晚了,夜路可不好走,你一个人回去也不安全。正好,我一会有学生要过来送材料,你先上楼喝口热水暖暖身子,等他来了,你跟他一起回去,让他给你指路。”
“这太打扰成老了吧?”陆文渊闻言,立刻摆了摆手,“我自己慢慢摸回去就行。”
“小同志,听话。”成仿吾示意陆文渊上楼,“你说你是来长春公干的,是工程师。你现在多大了?有三十岁了吗?看着可不像啊。”
“我今年二十三岁。”陆文渊顺势上了楼,然后老老实实地回答。
“二十三岁?”
成仿吾先是有些惊讶,然后又颇有感触地点了点头。
“二十三岁的工程师,这在咱们国家可不多见,未来可期未来可期啊!不过……”
成仿吾话锋一转,看向眼前的陆文渊。
“不过你怎么知道我是谁?还一口一个成老的?”
陆文渊闻言,指了指芳嫂怀里的笔记本,有些歉意地说。
“刚刚您的本子掉在地上,正是正面朝上翻开的,上面记载了一些内容,学生捡到的时候不小心看到了落款,这才意识到是你,说来还有些不好意思。”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请求你帮我捡本子,该我谢你才是。”
成仿吾笑了笑,“来,小同志,来上楼说话。”
陆文渊跟着上了二楼,在成仿吾的示意下,在书房的藤椅上坐了下来。
后者给他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红茶,二人便闲聊起来了。
“这么说你这次来是来进修技术来了?”听完陆文渊略过保密内容的来意后,成仿吾问道。
“也可以这么说吧。”陆文渊点了点头,“厂子里遇到了技术瓶颈,我想研究点新东西,这不厂里给批了条子,让我来长春学学技术。”
成仿吾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然后忽然用德文念了句诗歌。
待他念完后,他又看了看陆文渊懵懂的脸色,笑着问,“小同志,不懂德文?”
“是。”陆文渊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但他依旧不耻下问。
“成老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可以给学生讲一讲吗?”
“这句话的大意是理论是灰色的,而生命之树常青,这是《浮士德》里的句子。”
解释完这句后,成仿吾又说。
“看着你呀,仿佛就看到了我们这一辈人年轻的时候。科学人类也好,文学也好,现在咱们这个国家是百废待兴,算得上是一片待开垦的荒原。你、我,咱们这些人做的就是要在这片荒原上彻底开路。”
两人正说着,突然一楼的门铃又响了起来。
陆文渊听见芳嫂走过去给人开了门。
“成老,我来给您送明天的会议文件。”楼下传来了一道女声。
“是柯青啊,上来吧。”成老向楼下招了招手。
过了一会就听见噔噔的脚步声逐渐逼近。
一位穿着半旧的蓝色学生装、齐耳短发、皮肤呈小麦色的女学生走了上来。
她一上楼,看见坐在沙发上的陆文渊,先是一愣,然后目不斜视地走向了成老。
“校长,您的文件我送来了,历史系的材料也在里面。”
柯青将怀里的牛皮纸袋双手递了过去。
“辛苦你了,这么晚还跑一趟。”成老接过文件看了看,然后满意地点点头。
随后,他指向陆文渊。
“柯青啊,这位陆同志是BJ来的工程师,晚上散步迷了路,他要去的地方是第一招待所。我想着你回学校宿舍的路上,正好要路过斯大林大街,和他顺路,就麻烦你把他带过去,给他指个道。”
“好。”
这位名叫柯青的女学生显然是个雷厉风行、寡言少语的性格。
她干脆地点了点头,先是朝成老鞠躬告了别,然后扭头看向陆文渊。客气的说。
“同志,跟我走吧。”
陆文渊也赶紧起身,同成老道了别,谢过了他的热茶,这才跟着柯青家老离开了成宅。
深秋的长春,冷得很。
柯青在前面走,她的步伐迈得比一般男人的步伐迈得还快、还大。
这位女同志一路都沉默得很,双手插在衣兜里,根本没有打破沉默的意思。
陆文渊几次想搭话,看着对方的背影,又把话咽了回去。
大约走了 20多分钟,两个人终于走到了斯大林大街的交叉口。
柯青停下脚步,转过身对着不远处一栋亮着灯的苏式建筑一指。
“到了,那就是第一招待所。”
“谢谢。”陆文渊喘了口气,真诚地说,“柯青老师,大晚上的辛苦你了。我还要在长春待一段时间,如果有机会的话,能给我留个你们学校的通信方式吗?改天我可以请您吃饭。”
柯青闻言,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
最后,她干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
“不要。”
对方这态度,让陆文渊直接愣在了原地。
他只是想单纯地报答一下带路的帮助,顺便结识一下这位成老的得意门生。
能在这个时间被委托重任,并且进入成老家门的学生,绝对是在某一些地方有可取之处的。
55年不必日后,想要成为大学生是一件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事情,每一位大学生都是全家托举再加上自己下了十足的苦工的。
就连眼前的柯青也是一样熬了十几个年头才熬出个小头来的。
任何一位愿意在学术上或是任何一个领域深耕,并且付诸努力的人,都是值得尊敬的。
这个时候的他们或是之前的先辈们,知道国家的未来是什么样吗,知道吗?他们不知道。
他们知道等他们百年以后,坟墓上是鲜花还是狗屎,知道吗?他们不知道。
无论是文人、展示、科学家、工程师,这些人都是为心中的信仰百炼成钢的。
这样的人,无论男女,陆文渊都欣赏、敬佩、热爱他们。
不过谁知道对方竟然连个联系方式也不愿意留,不知道是性格如此,还是对他本人防备。
但既然这样,那就算了,敬意也不是嘴上说说的。
对于现在的陆文渊来说,做好手里的每一件事,就算是致敬这个年代,和每一个年代的先辈了
二人就此告别。
随后陆文渊转身进了招待所。
上楼之前他还去前台问了一下,周科长似乎还是没有回来。
陆文渊回了自己的206房间,先是检查了一下帆布包里的介绍信和道具们都在不在,确认无误后,他简单洗漱了一下,躺在硬床板上,一觉睡到了天明。
第二天一早,他在食堂吃过早饭,便拿着所有的证件,直奔中科院仪器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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