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梦中缓缓苏醒时,高林渊首先感觉到的是身下又冷又硬的触感,随后是鼻腔吸入的混合着腐烂、腥臭气味的潮湿空气,最后,脑袋内部的钝痛伴着心跳有规律地一抽一抽,像是什么东西在搅动着。
落枕了吗,果然不该换枕头的……现在气温不高,怎么一个晚上厨房的垃圾就臭了……他有些混沌的思绪中不断泛起念头,眼睛未睁,一手已伸至枕边,想拿起手机看看时间,另一手捏向鼻子,试图阻挡那股怪味。
但他既没有摸到连着充电线的手机,也没有捏到鼻子。
或者说,捏住的不是自己的鼻子……而是皮肤细腻中带着些凉意,触感光滑的笔挺鼻梁,以及两侧同样柔软的面部。
这是谁的脸?
高林渊霍然惊觉,猛地撑开眼皮,周围的环境映入眼帘。
他蜷着身体躺在一条狭小的巷道之中,身下是硌人的碎石路面,两侧是砖石砌成的古典造型房屋,二楼向外突出,让本就不宽的小巷更显逼仄,墙角堆积着几团不知名的垃圾,散发着刺鼻的腥臭味。
我不在家?
这又是哪?
一个个疑问窜入高林渊的脑海,刚有所缓解的头痛再次出现,紧接着,一些破碎的记忆接连被唤醒,让他顾不上疼痛,晃动着宿醉般难以控制的身体从地上爬起,抬起前臂,借着微弱的绯红光芒看向自己的手掌。
那是一双皮肤白皙,骨肉匀称,指节因瘦弱而微微凸起的手,随后是线条纤细、血管浅隐的前臂,是腰肢匀称、胸线圆润的身体,以及染上许多斑驳黑色痕迹的朴素长裙。
果然,这根本不是我自己的身体……而最重要的是,这具身体……
……这具身体还是女性!
轰的一声,他大脑中突兀地涌入了更多的、不连贯的记忆碎片。
夏洛特,生于因蒂斯王国的首都特里尔,目前居住在苏希特市,刚度过自己的17岁生日……
母亲早逝,姐姐和哥哥也接连因为意外和战争离开了这个世界,现在与父亲相依为命……
信仰“永恒烈阳”,但仅仅是浅信徒,偶尔会去教堂祈祷,连张开双臂拥抱太阳的手势都做得不那么标准……
受过良好的教育,除了本国的因蒂斯语外,对古弗萨克语和衍生的鲁恩语、弗萨克语都有涉猎……
因蒂斯?弗萨克?鲁恩?
怀着最后一丝希望,他缓缓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向上方被两侧的建筑挤得宛如一条直线的天空。
漆黑的夜幕中,半轮赤红色的月亮从屋顶旁探出,笼罩整条巷道,让高林渊得以看清周围环境的绯红光芒正由它发出,如同轻纱覆盖一切,既妖冶又诡异。
那击碎了高林渊仅存的侥幸。
从未见过的红色月亮,仿佛中世纪建筑的低矮房屋,身上跟戏服一样的亚麻裙装……这毫无疑问地说明这里根本不是地球。
他真的穿越了,而且是以被称作“魂穿”的方式,来到了一具陌生的女性躯体内!
根据脑中逐渐复苏的记忆来看,这个世界还处于工业革命爆发前的时期,没有蒸汽机,没有电力,更没有现代人熟悉的网络,就连抽水马桶都没被发明出来,随地倾倒便桶里的污物是大多数家庭的日常。
视线缓缓落在墙角那些腐臭垃圾上,高林渊的嘴角抽动着,意识到穿越并不像自己看过的网文中描述的那么美好,尤其是自己还出现在昏暗的小巷中和不知名排泄物作伴……对了!
他一个激灵,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在脑海中搜索起破碎的记忆,寻找自己深夜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可和之前那些虽然破碎但互相之间仍有联系的知识不同,不久前发生的事如同缺失了关键部分的拼图,让人俯瞰着能认清轮廓,却无法窥见细节。
夏洛特最后的记忆只剩下尖利的惨叫、剧烈的晃动、粘稠的鲜血、冰冷的身体,以及一片深沉的黑暗。
血……高林渊下意识低头,意识到那身裙装上沾染的黑色痕迹其实是已经干透的、在绯红月光下色泽更深的血迹。
难道夏洛特的身体在之前已经死去,而我的穿越反而成了“复活”的契机……猜测的同时,他的双手伸向自己的身体,在柔软的胸口和纤细的腰线处犹豫了一瞬,随后不管不顾地摸了上去。
没有受伤的痕迹,甚至衣服都没破,血迹是其他人的……等等,这是什么?
高林渊在腰间摸索着的手按在一根硬物上,他小心翼翼将其从束腰的麻布内侧抽出,借着月光,确认了手中是一把带鞘的短匕首。
下意识拔匕出鞘,锋利的刃口泛着寒光,但却被一抹黑色覆盖了大半。
沾着血!
穿着带血衣裙,怀揣染血匕首,这具身体不会是什么在逃杀人犯吧……
穿越的担忧、不断泛起的头疼和碎片般浮现的记忆混杂在脑海中,让高林渊没法继续思考下去。
他小心翼翼把匕首插回皮鞘塞进腰带,动了动仍有些僵硬的身体,在月光的帮助下找准方向,手脚并用扶墙蹬地,从昏暗的巷子中离开,来到一条宽敞的街道上。
红色月亮依旧高悬,但已不是唯一的光源,不远处的墙角用铁架固定着一盏笨重的油灯,发出的橘黄光芒正好将高林渊笼罩在内,让他僵硬冰冷的躯体感到一丝暖意,有种回到文明世界的感觉。
借助灯光,他迅速环视一圈,目光在自己来时的巷道、两侧造型不一的门洞和立柱、街对面简陋的栏杆和更远处波光粼粼却安静异常的河面上扫过,一时不知自己该去何处。
夏洛特留给他的记忆还在不断苏醒,此时高林渊只记得“自己”的家住在圣罗克区,在苏希特市的东部,但现在身处何方,哪边是东却毫无头绪。
好在,他很快就不用为此烦恼了。
“什么人!”
一声怒喝传入耳朵,高林渊抬头看去,两位男子出现在油灯光芒的另一侧,他们穿着灰白色的衣裤,戴着布帽,一人提着玻璃油灯走在前方,另一人手中抓着和身高差不多的圆头长棍,都警惕地望向这边。
呼喊由提着灯的男子发出,那简短的话语虽然发音陌生,但高林渊脑海中立即浮现出了对应的含义。他意识到是这具身体最为熟悉的因蒂斯语,下意识回应道:
“我只是迷路了。”
口中发出的清脆嗓音让他自己都是一愣,面前两位打扮像是巡夜人的男子同样疑惑地对视一眼,之前怒喝的那位皱着眉头上下打量了一下高林渊,视线停留在裙摆上那团黑色的痕迹上。
“老城区同时发生了多起凶杀案,治安专员说路上的可疑人员都要接受盘查。”提灯男子显然把面前身染血迹的少女当成了嫌疑人,面色不善,“不管你有没有迷路,都要跟我们走。”
这种强硬的态度让高林渊后退了一步,离开灯光躲回了暗处。
与此同时,仿佛接触到关键词一般,他脑海中更多的记忆逐渐泛起涟漪。
治安专员是负责每个区域的治安问题的行政官,相当于警察局长,手下除了少数有薪水的巡逻队,大多是市民义务担任的巡夜人,这两人应该就是后者,他们平时夜巡只是应付差事,但既然发生了命案,也不会放过任何可疑人员。
而夏洛特全身沾满血污、带着凶器出现在阴暗小巷中,又因为穿越而记忆混乱,一旦被抓走,很可能就会变成找不到凶手时的替罪羊,不明不白地被送入监狱,甚至直接绞死。
想到这里,他又后退了一步,视线迅速看向油灯光芒外的昏暗街道,寻找着逃跑路线。
这番动作又让两位巡夜人越发笃定面前少女身份可疑,提灯的男子从腰间抽出一根短棍,他的同伴将圆头长棍支起,如同长枪般指向高林渊,两人配合,从不同角度逼进,似乎要将他赶向身后的巷子。
刚从暗巷出来的高林渊知道,那是一条死路。
完了,刚才应该装作配合,路上再选择时机逃跑的……他一阵后悔,但已于事无补,知道自己最后的机会就是在两人合围前钻入黑暗离开,正要从一手提灯、短棍攻击距离不足的男子身旁穿过,拼着挨一棍的风险逃跑时,突然发现两人身后出现了一道阴影。
“砰。”
一声闷响,手持长棍落后一步的巡夜人沉入黑暗不见踪影,棍子滚到了高林渊脚旁。
提灯男子惊觉同伴倒下,猛地回头,却迎面挨了一记重击,短棍脱手,油灯向上甩出,身体向后仰倒,重重摔倒在地。
高林渊本能地看向滚到脚边的长棍,又看向两个一动不动的巡夜人。
他们没有挣扎,没有抽动,甚至连痛呼声都没有传来。
只有被甩向半空的油灯还未落下,便被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掌接住,灯光晃动间,那道阴影显露身形。
出现在高林渊面前的是一位身材高大的男子,他头戴黑色三角帽,穿着长及大腿的收腰厚外套,胸口露出白色丝绸领巾,下身套着紧身马裤,小腿被紧绷的白色长袜包裹,最下方则是黑色方头皮鞋。
这一身仿佛从电影中走出来的体面人打扮让高林渊有些呆愣,尤其是面前这位男子轻松地解决了两个巡夜人,更给他的身份抹上了几分神秘色彩。
但没等他决定是否逃跑,黑衣男子已经摘下三角帽露出一头微卷白发,双脚并拢微微躬身向他打了个招呼:
“小姐,我是埃蒂安,您的父亲拉乌尔·索伦男爵派我来接您。”
索伦……男爵?
更多的记忆从高林渊脑海里涌现。
他目前的这具身体相依为命的唯一亲人,拉乌尔·索伦是建立因蒂斯王国的古老家族成员之一,虽然索伦至今仍掌握着这个国家,但拉乌尔只是血脉稀薄的家族分支,空有男爵爵位,却没有相应的实力,甚至在财政出现问题后狼狈逃出了首都特里尔,回到了领地所处的苏希特省。
但不管怎么说,拉乌尔·索伦仍有高贵的血脉,有世袭的身份,是受人尊敬的贵族。
等等,这么说来,现在的我其实也是贵族?
高林渊,不,夏洛特·索伦内心一喜,连原本为了隐藏身形而弯下的腰都挺直了几分,正要带着贵族的优雅回应几句,就听埃蒂安又开口道:
“现在情况十分紧急,请您立即跟我走。”
夏洛特点了点头,看了眼被打倒在地生死不明的两名巡夜人,绕过他们,跟着手提油灯,重新戴上帽子的埃蒂安沿着河岸快步前行。
而似乎是因为接连几件事的刺激,她脑海中属于原本那位夏洛特·索伦的记忆随着两人脚步迈进,随着沿街油灯的光芒明暗交替间不断苏醒。
……临街的河流应该是穿过苏希特市的两条主要河流之一,索纳河。沿河向南,就能通过连接东西两岸的桥梁进入圣罗克区,回到索伦男爵的宅邸……
……在这个贵族与平民有本质区别的世界,只要回到家中换掉这身压根不符合贵族的染血亚麻长裙,恢复平日的打扮,哪怕刚才的巡夜人苏醒过来,亲自指认,都没人会相信……
想到这里,夏洛特因为穿越后一直紧绷的神经才终于放松下来,她抬头看了一眼提灯走在前方,皮鞋在凹凸不平的铺路石上踩得嗒嗒作响的埃蒂安,却怎么都想不起对方的身份。
他好像认识我,但我却没见过他……内心越发疑惑,却担心暴露“失忆”而不敢询问的夏洛特踟躇着,直到两人从沿河的街道来到一条更加宽敞的、头顶用系绳悬吊着巨大照明灯的道路上时,她终于开口问道:
“之前巡夜人说老城区发生了命案,跟你说的紧急情况有关吗?”
似乎对这个问题感到意外,埃蒂安的脚步放缓了一点,戴着三角帽的脑袋偏向这边,余光瞥了夏洛特一眼,点头道:
“教会和驻军都出动了,巡夜人满街都是,如果被他们当场抓到,就算男爵先生也很难让您脱身。”
教会……是指“永恒烈阳”,还是因蒂斯王国的另一大宗教,“工匠教会”?埃蒂安甚至把他们排在军队前面,因为宗教在这个世界权力极大?夏洛特结合碎片般的记忆和自己的思路猜测着,追问道:
“那我会不会有事?两个巡夜人看到了我的脸,把我当成了嫌疑人,而我身上确实有血迹,又出现在老城区的巷子里……”
“只要没被直接抓住,您的父亲会处理好一切的。”
埃蒂安笃定地回答。
夏洛特却不那么确信,她已经记起了自己现在身处的街道是横跨苏希特市中心的半岛的主干道,记起了沿街的市政广场、交易所的位置,但对自己穿越前这具身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原本那位夏洛特·索伦为何穿着平民的服饰晕倒在小巷里毫无记忆,对那位素未谋面的父亲能否真正解决一切问题抱有极大怀疑。
而且,不断苏醒的记忆让她确认了另一件重要的事……
“埃蒂安先生,你刚才说要护送我回去见父亲,”她放慢脚步,逐渐脱离了黑帽男子提灯的照明范围,正好又处于两盏街灯之间的暗处,在对方“嗯”了一声后继续道,“可我们前进的方向,为什么是码头区呢?”
颇有规律的脚步声陡然停止。
夏洛特不再犹豫,猛地窜向身侧的另一条街道。
她早就注意到口中说着要带她去见父亲的埃蒂安正将自己引向离家更远的地方,且之前对巡夜人下手时完全没有留手,怀疑对方根本不是拉乌尔·索伦派来的救兵,但一直引而未发,就是担心还不太熟悉新身体的自己在空旷的大街上跑不出几步就会被追上。
而现在选择的这条道路不远处就是市政广场,就是那些行政官员和贵族们的居所,其中不乏认识索伦男爵和夏洛特的上层人士。
只要逃到那里,表明身份,她就算安全了!
可没跑出几步,夏洛特身后就传来了熟悉的皮鞋声,埃蒂安在短暂的迟疑后追了上来,且正以惊人的速度缩短着距离。
这样肯定跑不到市政厅,就算到了那里,夜间守卫也很可能先抓住我这个一身血迹的不明人士……听着身后一言不发的追踪者快速接近的脚步,她脑中灵光闪过,在街道两侧成排的门洞、窗沿之间找到了记忆中熟悉的那一个。
“嘭”的一声,夏洛特整个人撞上了高约3米的深棕色木门,不顾肩膀的疼痛,一边敲门一边喊道:
“古斯塔夫男爵在吗?
“我是索伦男爵的女儿!
“救命!”
又猛敲了两下,她才回过头来,背靠着门看向来时的方向。
黑衣黑帽,白色领巾与手套不断晃动的埃蒂安提着油灯似缓实急地出现在不远处,灯光映在他脸上,照亮了他困惑大于愤怒的表情。
他似乎还不理解雇主的女儿为何突然疯了似地逃离自己。
就在这时,厚重的木门缓缓向内打开,露出了刚够通过的缝隙,一位身材矮小仆役打扮的男子身影出现。
不等对方开口,夏洛特迅速闪身钻进了门缝,进入了宽敞的露天庭院。
相比昏暗冷清的街头,这里被多盏油灯照得通明,几名原本还在忙碌的男女仆役正惊讶地望向这里,院子深处的楼梯上,一位留着栗色中长发,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正缓步走下,匆忙披上的翻边领外套还未扣上,看着夏洛特的目光中带着探寻。
看到这位和索伦家有些交情的古斯塔夫男爵出现,夏洛特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突然,她觉察到另一道目光投来,下意识抬头望向半露天庭院的二楼。
刚被打开的窗户后,一颗栗发微卷,鼻梁高挺,嘴唇偏薄的脑袋从中探出,蓝色的双眼好奇地看着楼下的不速之客。
那是古斯塔夫男爵家的唯一子嗣,年龄与夏洛特相仿的罗塞尔·古斯塔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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