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血战黑山 炮火无情
黑山嘴以西,枪声像一锅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从清晨一直响到日头偏西。
西南侧高地上,赤城游击队第一中队的阵地已经快被打烂了。战壕的边缘被炮弹啃得犬牙交错,胸墙塌了半边,泥土和碎石混在一起,踩上去软绵绵的。空气里全是硝烟味、血腥味,还有泥土被反复翻搅后发出的那种焦灼的土腥气。
刘明趴在被炸塌的胸墙后面,从豁口往下看。
山下,伪军第二十六旅的士兵正在重新集结。灰黄色的军服在灌木丛间晃动,像一群被捅了窝的蚂蚁。一个军官模样的家伙挥舞着手枪,把散兵往一块儿赶,嘴里不知道在骂什么,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又来了。”刘明低声说。他抹了把脸上的土,回头看了一眼阵地。
战士们趴在战壕里,枪口朝下,手指搭在扳机上。有人嘴唇在哆嗦,有人死死咬着牙,有人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三分之二的人都是新兵,一个月前还在田里刨土,现在手里攥着枪,趴在这片被炮火犁过一遍又一遍的山坡上。
“二分队,进入阵地!”刘明吼了一嗓子,“快!”
他的声音在硝烟里显得又干又哑,但那些趴在战壕里的身影动了起来。有人猫着腰往射击位跑,有人把子弹往枪膛里压,有人死死盯着山下,喉结上下滚动。
刘明是八军团二十一师的老兵,从江西一路打到陕北,又从陕北打到察哈尔。他见过比这更大的阵仗,也见过比这更惨的场面。但那时候身边是老红军、老兄弟,枪法准,胆子大,一声令下冲上去,刺刀见红,干净利落。
现在他身边是一群刚放下锄头的庄稼汉。
“大家注意,”他压低声音,眼睛盯着山下那些越聚越多的灰黄色身影,“把狗日的汉奸放近了打。”
山下,伪军的散兵线开始往上蠕动。没有队形,没有掩护,就是黑压压一群人,端着枪,猫着腰,踩着碎石和枯草往上爬。军官在后面赶,士兵在前面走,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队形很快就散了。
刘明盯着他们,一动不动。
五十米。
四十米。
三十米。
“打——!!”
他的声音像一把刀,劈开了硝烟。
枪声骤然炸开。步枪的“啪啪”声、轻机枪的“哒哒”声、手榴弹在敌群中炸开的“轰隆”声,混成一片。冲在最前面的伪军像被镰刀割过的麦子,一片一片地往下倒。有人中弹后滚下山坡,带起一串碎石和尘土;有人趴在地上,脑袋埋进土里,屁股撅得老高;有人转身往回跑,被后面的军官一枪撂倒。
“好!就这么打!”刘明吼着,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狠劲,“都瞄准了打!争取一颗子弹干掉一个敌人!”
他这话是说给新兵听的。老兵不用教,早就猫在战位里,一枪一个,不急不缓。新兵不行,手抖,眼花,瞄了半天打出去,子弹不知道飞哪儿去了。但没关系,这是最好的练兵场。打几枪,见点血,手就不抖了。
刘明正要再吼一嗓子,耳朵里突然捕捉到一种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远,像风穿过石缝的呜咽,特别熟悉,熟悉到刘明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什么。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不好——”
他猛地抬头。
“是炮弹!快躲炮!同志们,快躲炮!!”
他的嗓子都快撕裂了,声音尖利得像哨子。但已经晚了。
炮弹是从山那边飞过来的,不是伪军的迫击炮——那些小东西打了半天,除了炸些土,连战壕边都没摸着。这是正经的步兵炮,炮弹重,落地狠,炸开的坑能埋进去一个人。
“砰!砰!砰——!!”
第一轮炮弹砸在西南高地的正面坡上,炸起三团巨大的烟柱。泥土、碎石、折断的树枝被气浪掀起来,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一个正在射击的新兵被气浪掀翻,整个人从战壕里飞出去,摔在前面的山坡上,一动不动。
“隐蔽!隐蔽!”刘明吼着,扑到一个还愣在原地的战士身上,把他按进战壕里。
第二轮炮弹紧接着落下来。这次更准,直接砸在战壕线上。爆炸声震得人耳朵嗡嗡响,泥土像下雨一样往下落。刘明感觉到脚下的地在抖,战壕的壁在塌,有什么东西重重地砸在他背上。
然后是第三轮、第四轮。
炮击持续了多久?刘明不知道。他只觉得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他趴在地上,耳朵里全是嗡嗡声,嘴里全是土腥味,胸口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等他终于能抬起头时,阵地已经不像阵地了。
战壕被炸塌了好几段,胸墙没了,射击位没了,到处是弹坑和被掀翻的泥土。几个战士趴在战壕里,一动不动,身上盖着厚厚的土。有人在呻吟,有人在哭,有人在喊“班长”“班长”。
刘明挣扎着爬起来,手撑在地上,摸到一把黏糊糊的东西。他没看,也不敢看。
“救人!快救人!”他吼着,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把同志们刨出来!快!”
他扑到最近的一堆浮土前,用手拼命扒。土是松的,热烘烘的,带着一股焦糊味。他扒了几下,摸到一只脚,又摸到一条腿,然后是腰、肩膀、头。
“还活着!来两个人!快!”
有人跑过来,和他一起扒。他们把那个被埋了大半截的战士拖出来,那人脸上全是土,眼睛闭着,嘴唇发紫,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送后面去!卫生员!卫生员呢?!”
刘明抹了把脸上的汗和土,刚要转身,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刘队长!刘队长!”
是个年轻的声音,带着喘。刘明回头,看见一张被硝烟熏得黢黑的脸——是大队部的通讯员,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上来的。
“你怎么上来了?”刘明吼着,“队里有命令?”
“对的!队长说——”通讯员喘了口气,语速飞快,“队长说,后面的日军已经上来了,你们的阻击任务完成了!向西南方向撤离!快!”
刘明愣了一下。
“日军上来了?这么快?”
“鬼子先头部队已经过了黑山嘴,正往这边赶!队长说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刘明咬着牙,回头看了一眼阵地。战壕里,战士们还在往外扒人。有人已经站起来了,有人在包扎伤口,有人抱着牺牲战友的遗体,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队长!快啊!”通讯员急得直跺脚。
刘明深吸一口气,转身,对着阵地吼:“全体注意!带上伤员,往西南撤!快!动作快!”
有人抬头看他,有人没动。
“听见没有!撤!这是命令!”
那些蹲着的身影终于站了起来。他们背起伤员,放下牺牲战友的遗体,沉默地、踉跄地,开始往战壕后面移动。
就在这时,山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不是炮弹,不是手榴弹,是炸药的闷响,从山那边传过来,带着回音,在山谷里滚了好几圈。
刘明听出来了。那是第三中队在后面炸路的声音。
他们完成任务了。
“撤!”他最后看了一眼山下那些还在愣神的伪军,转身,跟着队伍往西南方向走。
山下,伪军第二十六旅的临时指挥所里,王永清的脸色铁青。
炮弹从他头顶飞过去的时候,他正蹲在一块岩石后面,举着望远镜看山上的动静。他看见自己的人在往上冲,看见游击队从战壕里冒出来,看见子弹像泼水一样洒下来,看见他的人一片一片地倒。
然后他看见炮弹落下来。
“轰——!!”
一团火光在他的人中间炸开。几个正在往上爬的士兵被气浪掀起来,像破布娃娃一样摔出去。碎肉、泥土、断肢,混在一起,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王永清的望远镜差点脱手。
“这……”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
第二发炮弹紧接着落下来。这次更准,直接砸在散兵线最密的地方。爆炸声震得他耳朵嗡嗡响,他看见自己的人像割麦子一样倒下,活着的人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
“他妈的!”他猛地站起来,又被副官一把按下去。
他胸膛剧烈起伏,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手按在枪套上,指节发白,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拔出那把手枪。
一旁的参谋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子憋屈和愤懑:“旅座,这……日本人这是连咱们一块儿炸啊。他们那炮弹又不长眼睛,管你是游击队还是咱们的人,落哪儿炸哪儿。”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王永清的脸色,又补了一句:“咱们在前面给他们卖命,他们在后面拿咱们命当儿戏……这仗打得,憋屈。”
“传令。”王永清铁青着脸说道。
参谋立刻挺直腰板。
“全旅,所有能动的,趁着炮火还没停,从两翼往上冲。”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拿下那两个高地。谁第一个冲上去,赏一百大洋。”
参谋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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