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江桥暗雷·无声布炸
龙江省泰来县,江桥村。
嫩江在这里拐了一道弯,江面宽阔,水流平缓。一座钢桥横跨两岸,全长约九百米,是平齐铁路连接四平与齐齐哈尔的咽喉要道。六年前,马占山曾在此地与日军血战,打响了东北抗战的第一枪。六年后,这座桥已完全落入日军之手,成为关东军掠夺东北资源、运输兵员物资的重要通道。桥的南岸,一座混凝土堡垒蹲踞在岸边,黑洞洞的枪眼沉默地注视着江面,屋顶上悬着一面膏药旗,在午后的风中懒懒地卷动着。
八月末的嫩江,正值放排的旺季。
每年春天冰雪消融后,伐木工人们便在山里忙活起来。他们将深山中砍伐的松木、桦木用粗藤条和铁钉捆扎成巨大的木排,在江边堆积成山。等到夏末江水涨满,便将这些木排推入江中,顺流而下,一路漂向齐齐哈尔、哈尔滨,甚至更远的地方。这种运输方式成本极低,运量却大得惊人。在公路与铁路尚未发达的年代,嫩江放排是连接林区与外界最经济的生命线。东北沦陷后,这条生命线便成了小鬼子掠夺我国森林资源的一条吸血管——山里的上好木材被砍伐下来,扎成木排,漂向下游的日资工厂,变成电线杆、枕木、矿坑支柱,甚至漂洋过海运回日本本土。
今天下午,从上游齐齐哈尔方向,一片片木排正顺流而下。
放排的汉子们站在木排上,赤着脚,裤腿卷到膝盖以上,手里攥着长长的木杆。江水湍急,木排在浪头里起伏颠簸,汉子们却站得稳稳当当,用木杆撑着江底的砂石,调整着方向。有人的紫铜色脊梁在阳光下泛着油光,那是长年在江上讨生活磨出来的;有人头上裹着白布帕子,帕子边缘被汗水和江水浸得发黄。
最大的一片木排上,一根粗大的原木前端赫然插着一面小小的膏药旗——这是日本产业的标记。旗帜在风中抖动着,白底红日,格外刺眼。
木排顺流而下,渐渐逼近了哈尔葛木桥。桥墩是钢筋混凝土筑成的,桥面则是钢架结构,桥面距离今日稍涨的水面不过三米多些。放排的汉子们早早便开始调整角度,准备从桥墩之间穿过去。
就在木排钻入桥下的时候,“咚”的一声闷响,一根木头不偏不倚地撞在了桥墩上。木排的前端骤然一滞,后续的木头受水流推挤,一根接一根地打着旋涌上来,越挤越紧。片刻之间,整片木排便死死地卡在了两个桥墩之间。
“怎么回事?!”桥面上传来喊声。
一个穿着土黄色军服的日军士兵快步走过来,身后跟着一个满洲国警察。那警察三十来岁,瘦长脸,警服穿得松松垮垮,腰间挂着一根警棍。两人趴在桥栏杆上往下看——木排确实卡住了,插着膏药旗的那根木头歪在桥墩旁边,被水流冲得一颤一颤的。
“干什么呢?”警察先开了口,声音从桥面上传下来,被江水声冲得有些模糊。
“老总,不好意思!木头卡住了,我们马上弄!”木排上一个汉子仰起头,手在嘴边围成喇叭状喊了回去。
警察赶忙侧过身,换了一副笑脸,对旁边的日军士兵解释道:“太君,木头卡住了,他们在弄。”
日军士兵探身朝下看了片刻。桥下的情形一目了然:木头挤在桥墩之间,水势湍急,确实不是人力能硬推开的。他直起身,目光在放排汉子们身上扫了一遍——都是些皮肤黝黑、赤脚短裤的苦力,没什么可疑的。
“告诉他们,加快搞完,不能停留。”
“哎!”警察应了一声,又俯身朝下喊道,“赶紧弄好走!这里不能停留!”
“好的!马上就好!我们把木头锯掉,水流太大了,推不动!”下面的汉子应得爽快。
警察转过身,笑道:“太君,他们用锯子锯,很快的。”
“哟西,快快滴。”
“你们快点!”警察又朝下面吼了一嗓子。
那个日军士兵打了个哈欠,显然对这档子小事没什么兴趣。他朝警察挥了挥手:“你滴在这里盯着,我滴回去。”说完便转身朝南岸的堡垒走去,军靴踩在钢板桥面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警察望着那个土黄色的背影越走越远,嘴角挂着的笑容一点点垮了下来。“老鬼子,你倒是舒服,让我看着。”他心里骂了一句,但脸上没敢露出分毫,只在心底把这句话来回碾了几遍。他环顾四周——这座桥将近一里长,那鬼子走远了,四周便只剩下他一个人。桥面上热得很,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砸下来,晒得钢梁发烫。他找到一个背阴的角落,把大檐帽往脸上一扣,裹紧警服,蜷着身子躺了下去。
“弄好了告诉我一声!”他朝桥下喊了一嗓子。
“没问题!”下面的声音传上来,被水声和钢梁的回音搅得含混不清。
警察闭上眼。在堡垒里他是不敢睡的,小鬼子盯得紧,打个盹被逮住就是一通耳光。但在这儿——天高皇帝远,谁管得着?
桥下,放排的汉子们正在忙碌。
那根“卡死”的主木是用麻绳巧妙固定在两边的原木上的,只要解开绳扣,木排便不会散架。所谓“锯木头”,不过是哄桥上那警察和小鬼子的障眼法罢了。
锯子啃进木头里,木屑飞溅,清脆的声响在桥下回荡。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阳光从头顶移到了西面,把嫩江的水面染成一片晃眼的金色。
大约过了一个多时辰,领头的汉子终于直起身,把锯子别回腰间。他仰起头,朝桥面上喊了一声:“老总!老总!我们好了!”
桥面上没有回应。
他又喊了两声。
桥面上终于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警察打着哈欠从阴影里爬起来,大檐帽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拍了拍灰,走到栏杆边朝下望去。木排已经重新整好了,一根根木头顺顺溜溜地漂在水面上,正在水流推动下缓缓向下游漂去。
“嗯……好了?这么快,都没睡够呢。”他揉着眼睛嘟囔了一句。低头看看桥下,没发现任何异样——木排已经重新启程。警察把大檐帽扣回头上,打了个哈欠,朝手心里吐了口唾沫,用力抹了抹脸,总算把那股瞌睡劲儿压下去几分。然后他换上一脸笑意,转身朝南岸的堡垒走去,准备向太君报告:事情解决了,一切正常。
他当然看不到——在那根最粗的桥墩下面,几根芦苇管正缓缓地从水面沉下去。片刻之后,又浮上来,吐出几个细小的气泡,然后又沉下去。
夜色降临,嫩江两岸沉入了黑暗之中。
南岸堡垒上的六个探照灯来回缓缓扫射,六道粗大的光柱在江面上交叉移动,照亮了滚滚流淌的江水。北岸同样有六个探照灯在来回扫描。但这座桥太长,两岸的灯光虽亮,能覆盖的区域却有限。桥的中段,始终笼在灯光的交界阴影里。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暗沉沉的江面上浮起了四个黑黢黢的身影。他们贴在桥墩的阴影里,只露出脑袋,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在月光下闪了一下便消失了。四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互相确认了一下——都到了,一个不少。
他们抓住桥墩的水泥台基。混凝土粗糙,手指扣上去能借上力。桥墩高出水面约一米多,一个人蹲下身,另一个人踩上他的肩膀,伸直手臂,恰好能够到上方的钢梁。第一个人利索地攀上去,伏在钢梁上,伸下一只脚。第二个人抓住那只脚,也攀了上去。
四个人全部上桥后,迅速缩进了钢梁与钢梁夹角间的一处死角。这里阴暗逼仄,正好容得下人的身体,从桥面上往下看根本看不到,从远处更不可能发现。他们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身上湿透的衣服拧干——滴水声在夜里太响,落到江面上会暴露。衣服拧了又拧,实在拧不出水了,才重新套回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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