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他是被人推醒的。
“旅长!旅长!军长回来了!”
战士推着他的肩膀,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胡文权猛地睁开眼,瞳孔在晨光中骤然收缩。
天已经大亮了。
他愣住了。
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靠着的洞壁,石头上还有他脑勺压出的印子。
他挠了挠头,有些恍惚。
平时有一点声响他就会惊醒。
今天这是怎么了?
睡这么死?
他来不及多想,翻身爬起来,钻出洞口。
洞外,晨光正从东面的山脊上漫过来,将雪地染成一片淡淡的金色。
冷风灌进领口,他打了个激灵,彻底清醒了。
他一眼就看见了军长。
祁致中站在洞口不远处,正拉着李二虎的手,两个人在说着什么。
他的腰板挺得笔直,握着李二虎的手久久没有松开。
金正国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份电文纸,脸上的肌肉因为激动而微微抽动。
今天一早,李二虎收到了陕北中央转军部师部过来的电报。
电报里不仅证明了李二虎的身份,还给抗联的几位领导发了问候,并希望抗联尽快通过电台和中央建立联系。
祁致中到的时候电报刚好送到,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纸上的字不多,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狠狠钉进了他的眼睛里。
他是北满的高级指挥员,一眼就能分辨这份电报的真伪——那行文、那措辞、那密押,绝无可能作假。
“军长什么时候到的?”胡文权走过去,低声问旁边的一旅战士。
“天没亮就到了。”那战士压低声音,“一进山就找您,见您睡着了,军长没让叫。说是先看看部队情况,等您醒了再说。”
胡文权心里一热,正要走过去,祁致中已经看见了他。
“老胡!”祁致中朝他招手,声音洪亮,“过来过来!”
胡文权快步走过去。
祁致中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把他拽到李二虎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胡,你这次立了大功了!”
抗联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从一九三一年九一八事变算起,整整六年。
六年的孤军奋战。
六年的断粮断弹。
六年的东躲西藏。
六年来,他们和中央的联系时断时续,有时一断就是大半年。每一次电台修好,第一件事就是呼叫延安,但回应他们的,往往是漫长的死寂。
现在,中央派人来了。
带着电台,带着枪,专门来找他们。
中央没有忘记在东北奋战的同志们!
祁致中张了张嘴,喉咙哽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握着李二虎的手,用力地,一下又一下地摇晃着。
李二虎没有抽手,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任由这位在雪原上苦撑了多年的军长,把自己的手握得生疼。
就在这时——
天空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
那声音从西北方向滚滚而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密。
像闷雷,却比雷声更沉、更稳。
祁致中脸色瞬间煞白。
“快!快!躲进山洞!”他猛地松开手,转过身,朝着洞口的方向嘶声吼道,“防空!快防空!”
他太熟悉这个声音了。
日军的轰炸机,每一次来都是这个调子。
抗联的战士们反应极快,扔下手里的东西就往洞里钻。兵工厂的工人们也连滚带爬地往里跑,有人摔倒在雪地里,被旁边的人一把拽起来继续跑。
李二虎一边冲进山洞,一边抬头观察。
他贴在洞口,仰着头,手搭在额前遮挡晨光。
三架飞机从云层下钻出,排成品字形编队,却迟迟没有离开,而是在上空盘旋起来。
李二虎的眼睛猛地亮了。
“首长!首长!”他转过身,朝着洞内吼道,“不是敌机!是我们的运输机!送物资的!天没亮就从兴安盟机场起飞的!”
祁致中半个身子已经钻进洞里,闻言猛地停住,转过身来。
“什么?我们的运输机?”
那种感觉,就像一个当了多年乞丐的人,突然有人告诉他,你家里是千万富翁。
李二虎顾不上解释,朝身后一挥手。
“打信号弹!”
一个战士从挎包里掏出缴获的十年式信号手枪,装上一发黄色烟弹,枪口朝天,扣动扳机。
砰!
一声闷响。
一发黄色的烟弹拖着尾焰升空,在机群下方炸开,散成一团浓烈的黄烟。
三架运输机像是收到了信号,迅速调整航向,朝着七星砬子的方向飞来。
它们开始降低高度,机翼下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是容克JU52,三台发动机,机身浑圆,腹部微微鼓起。
机群在山坳上空盘旋一圈,选定了角度。
然后,机腹下面开始往下掉东西。
不是炸弹。
是一朵朵红色的伞花。
每一个箱子掉下来,都有一顶红色的降落伞在它上方“嘭”地撑开,在晨光中如同一朵朵盛开的红花,缓缓地、稳稳地飘落。
“快!准备接收物资!”李二虎吼道。
先遣一连的战士们立刻散开,朝着那些红色伞花飘落的方向追去。
他们滑雪、奔跑、在雪地里翻滚,动作干脆利落。
祁致中还站在原地,仰着头,看着那些红色降落伞在天空中缓缓飘落。
他的嘴巴微微张着,瞳孔里映着那一朵朵飘落的红花,水光闪动。
“看什么看!帮忙啊!”
他猛地回过神来,朝着身后还在发愣的抗联战士们吼了一嗓子。
几百个抗联战士如梦初醒,嗷嗷叫着冲了出去。
空投的准头不算太好。
有些落到了山脊上,有些挂在了树梢上,还有几箱飘到了山下的沟里。
好在降落伞是红色的,在白茫茫的雪地上格外显眼。战士们追着一朵一朵的红花跑,不一会儿就找到了各自的猎物。
他们把一个个用麻绳捆扎结实的方块拖回营地,用刺刀挑开绳索,撕开外层防水的油布。
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
一箱是吃的。
炒面、压缩饼干、咸肉干,还有几罐牛肉罐头,码得整整齐齐。
一箱是步枪。
崭新的三八式步枪,枪管上涂着防锈油,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
一箱是子弹。
黄澄澄的子弹,一排排卡在纸盒里,码得严严实实。
还有几箱是炮弹。
迫击炮弹、掷弹筒榴弹,引信和弹体分开包装,外面贴着日文的标签。
战士们把这些箱子一趟一趟地往山上搬。
雪地上被踩出了一条条深深浅浅的脚印,从山脚一直延伸到洞口。
有人扛着箱子,有人两人抬一箱,有人干脆把箱子往滑雪板上一绑,拖着往山上跑。
两个多时辰后,几十个空投箱子全部被搬到了营地。
祁致中蹲在一箱步枪前面。
他伸手拿起一支三八式,拉了一下枪栓。
枪机顺滑,弹簧有力,击针锃亮。
他把枪放回箱子里,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
李二虎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清单。
“首长,这是给抗联同志们的第一批物资。”
他把清单递过去,语速不快但很清楚。
“我们司令员批了一千支三八步枪,五十挺轻机枪,十挺重机枪,二十门掷弹筒,还有配套的弹药。两千件冬衣,还有粮食。昨天听到抗联的消息就运到兴安盟我们的机场了,今天转运过来这边。”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今天一共安排了三次空投。这才第一波。”
祁致中接过清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没有说话。
他把清单折好,塞进怀里,然后伸出手,重重地按在李二虎的肩膀上。
“你们司令员……有心了。”
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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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六个先遣连全部抵达七星砬子兵工厂。
同行的,还有从三合屯撤出来的抗联第三旅。
至此,东北抗联第十一军的主力部队,全部在这座山坳里汇合了。
祁致中站在洞口的高台上,看着漫山遍野的人影。
战士们在山坡上跑来跑去,追着那些还在飘落的红色伞花。
有人扛着箱子往山上跑,有人蹲在洞口拆封新到的武器,有人在试穿新发的冬衣,互相拍打着肩膀,笑声在雪谷中回荡。
两千件冬衣全部发下去了,不到一千的战士人手两件,剩下的给了兵工厂的工人。
这些冬衣是李福顺在蒙古采购的羊毛做的,厚实、保暖,又不臃肿。
抗联的战士们脱下那身破旧的、打满了补丁的棉袄,换上崭新的羊毛冬衣和裤子,在雪地里站成一排,互相看着,咧着嘴笑。
有人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祁致中站在高台上,看着这一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进山洞。
金正国跟在他身后。
“军长,”金正国压低声音,“当务之急,是要和北满省委取得联系。我们必须把中央来人的消息汇报给省委,并建立直接联系。”
祁致中点了点头。
“你带一连的译电组,去四块石。”他的声音果断,“那里是省委的密营。带上电台,把我们的情况汇报上去。告诉他们——中央来人了。”
金正国立正,敬礼。
“是!”
他转身走出山洞。
祁致中站在洞口,望着外面的雪原。
风从东面刮过来,卷起细碎的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
他没有动。
远处,又一朵红色的伞花在天空中绽开,缓缓飘落。
他仰起头,看着那朵红花,看着它越飘越近,越飘越低,最后落在对面的山坡上,消失在雪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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