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八年春,东北的“大讨伐”开始了。
但这场讨伐,从一开始就透着一股子邪性。
大批伪军被驱赶着进了山,枪声跟过年放鞭炮似的,从早响到晚。
可队伍真正往前拱的距离,一天都超不过三五里。
太阳一偏西,这帮人就跟潮水一样退回山下的据点,第二天再换个方向,继续对着大山放空枪。
抗联的侦察兵趴在雪窝子里,起初还紧张得不行,瞪大眼睛数人头、记番号。
到后来,连望远镜都懒得举了。
“奶奶的,又来了。”一个老兵往手心哈了口热气,骂了一句。
“让他们放,放完了好回去领赏钱。”
日伪的策略很明确。
打,但是不往死里打。
你进山,我就骚扰。你不出来,我就在外面咋咋呼呼。
能打就打,打不了就跑。
绝不死守,绝不恋战。
日伪军的大队人马在前面开路,抗联的小股部队就在后面吊着。
你安营扎寨,我就在远处山头上盯着你。
你拔营开拔,我就在你屁股后面跟着。
像个影子,甩不掉,也抓不着。
关东军主力不是没试过往深山里钻。
可山地不比平原,坦克大炮推不上去,补给线拉得老长,走不了几步就得停。
几次孤军深入,都被抗联逮着机会,集中优势兵力一顿猛揍。
打完人就跑,跑完了就散,散进林海雪原里,连个鬼影都找不到。
来回折腾了几次,关东军也学乖了,索性不进山了。
每天例行公事地放几炮,再驱赶着伪军往山里走一遭,造出声势,就算完成了当天的“讨伐”任务。
抗联这边,乐得清闲。
各部队按照秋成的命令,安安心心在山里休整、练兵。
新兵练枪法,老兵练协同,干部们则围着沙盘,反复推演开春后的作战计划。
山外的枪声还在响,山里的日子却一天比一天安稳。
四月的远东,冰雪初融。
一列火车穿过西伯利亚荒原,车窗外的白桦林飞速后退。
远东集团军司令布柳赫尔元帅,正坐在包厢里,他接到了返回莫斯科的命令。
他以为是嘉奖,却不知这趟旅程的终点,是内务部的地下室。
五月,布柳赫尔在莫斯科的家中被捕。
等待他的,是贝利亚手下最残酷的酷刑。
不久,这位远东名将被秘密处决。没有审判,没有讣告,只有一个被悄然抹去的名字。
几乎是同时,远东情报机构的最高负责人柳什科夫,也接到了回莫斯科述职的命令。
他的两位前任,都已在那场席卷苏联的风暴中化为灰烬。
柳什科夫很清楚,回去就是送死。
他没有犹豫,经过一番周密准备,趁着夜色越过图们江,踏上了中国东北的土地。
当日本哨兵发现这个越境者时,还以为只是个普通的逃犯。
直到搜身后才发现,他们抓到了一条天大的鱼。
消息层层上报,东京为之震动。
苏联的反应也极快。
斯大林的特派员梅赫利斯紧急飞抵哈巴罗夫斯克,向远东红军领导层传达了莫斯科的指示:
立刻加强边境防务,严防叛逃事件再次发生。
波谢特-珲春国境线,被列为头号重点。
而在这段边境线上,有个不起眼的制高点,名叫张鼓峰。
它地处中、朝、苏三国交界,位置关键,但国境线一直模糊不清。
苏联人的选择简单粗暴:既然不清楚,那就先占了再说。
红军部队迅速登上张鼓峰,开始修筑永固工事。
机枪掩体、炮兵观察哨、堑壕、铁丝网,几天之内便初具规模。
驻防的日军巡逻队发现了山顶的异常。
他们试图靠近探查。
枪声,骤然响起。
几名日本士兵应声倒地。
东京,外务省。
一份来自莫斯科的电报被重重拍在桌上。
“苏联人回复了。”翻译官的声音干涩,“他们说……张鼓管自古以来就是他们的领土,是我方巡逻队非法越境,挑衅在先。”
“八嘎!”一个陆军联络官猛地站起,腰间的军刀哐当作响,“强词夺理!”
“他们还说,”翻译官咽了口唾沫,“如果日本继续‘无理取闹’,后果自负。”
“后果自负?”外相广田弘毅冷笑一声,将电报揉成一团,“那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后果!”
消息传到新京,关东军司令部。
植田谦吉看着电报,将它递给身旁的参谋长——刚从驻蒙军调回来的东条英机。
“意料之中,苏联人什么时候讲过道理?”
东条英机扫了一眼,嘴角撇出一丝狞笑:“将军,这是最好的借口。”
植田谦吉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图们江口那个小小的红色三角上——张鼓峰。
“朝鲜军第19师团,已经准备就绪了。”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冰冷的决断。
“命令,尾高龟藏中将,可以动手了。”
“哈伊!”
……
深夜。
图们江对岸,朝鲜。
尾高龟藏中将站在临时指挥部里,能看到远处黑暗中模糊的山峰轮廓。
那就是张鼓峰。
“师团长阁下,炮兵阵地准备完毕。”
“各联队呢?”
“全部进入攻击位置。”
尾高龟藏点了点头,看了一眼手表。
时针,正指向午夜。
他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开火!”
命令下达,朝鲜一侧的夜空,被骤然撕裂。
数十门重炮同时发出怒吼,炮弹拖着赤红的尾焰,划破夜幕,如流星雨般砸向对岸的山峰。
轰!轰!轰隆隆——
大地剧烈颤抖。
张鼓峰和旁边的沙草峰,瞬间被火海吞没。
爆炸的火光一团接着一团,将整片山体照得如同白昼。泥土、碎石、连同刚刚构筑好的工事,被巨大的冲击波掀上天空,又暴雨般落下。
驻守在山上的苏军,甚至来不及发出警报,就在睡梦中被撕成了碎片。
炮击持续了整整半个小时。
当炮声停歇,两座山峰已经被削平了一层,只剩下焦黑的土地和滚滚的浓烟。
“步兵,突击!”
早已在江边集结的日军步兵,呐喊着冲过图们江。
战斗几乎没有悬念。
残存的苏军士兵寥寥无几,面对数倍于己的日军,抵抗微不足道。
凌晨,天还没亮。
两面日章旗,已经插在了张鼓峰和沙草峰的主峰上。
尾高龟藏举着望远镜,看着那两面在晨风中飘扬的旗帜,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
哈巴罗夫斯克,远东方面军司令部。
新上任的司令员施特恩,手里捏着电报,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日本人……占领了张鼓峰和沙草峰。”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作战室一片死寂。
“我们的守军呢?”一个政委问。
“一个营,几乎全部牺牲。”
作战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他们在挑衅!赤裸裸的挑衅!”
“必须还击!让他们知道红军的厉害!”
将领们群情激奋。
施特恩走到地图前,目光死死地盯着哈桑湖地区。
布柳赫尔被清洗的阴影还未散去,整个远东军区都憋着一股火。
现在,日本人主动把脸凑了上来。
不打,对内无法交代。
打了,会不会引发全面战争?
他只犹豫了片刻,一股怒火就冲散了所有顾虑。
斯大林同志的指示很明确:任何来犯之敌,都要予以坚决消灭!
“命令!”
施特恩猛地转身,声音炸响。
“远东第32步兵师、第40步兵师,立刻向哈桑湖地区集结!”
“命令,独立第2机械化旅,全速开进!”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带着一股嗜血的寒意。
“告诉前线的同志们,把所有侵入国境的日本人,全部给我丢进图们江里喂鱼!”
命令一出,整个远东军区这台战争机器,轰然运转。
军营里响起紧急集合的哨声。
公路上,满载士兵的卡车一眼望不到头。
铁轨上,一列列军列呼啸而过,车上是坦克、装甲车和重型火炮。
两个满编的步兵师,一个装备着T-26坦克的机械化旅,超过三万人的庞大兵力,如同一股钢铁洪流,从四面八方,气势汹汹地扑向那个名叫哈桑湖的地方。
一场远东地区规模空前的血战,已箭在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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