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门一合上,那名第十战区的战士反倒不慌了。
他走到营房中央那张桌子前坐下,把文件一张铺开,又掏出钢笔拧开帽。动作慢得像在自家屋里办公。
大队长站在桌边,脸上堆着笑,手却悄悄按在了腰间的指挥刀上。
他盘算得清楚。验证嘛,配合一下,这俩人翻不起浪。等第十战区真把接收的大部队调进来,那才是动手的时候。
到那会儿,二十八万人一起暴起,秋成的主力跑都跑不掉。
“翻译,告诉他,本队听凭核验。”大队长头一扬,皮笑肉不笑。
翻译咽了口唾沫,转头用日语喊了一嗓子。
大队长一摆手,叫上来第一批人。他自己带头,身后跟着十个老兵油子,都是营里挑出来的。
战士把一张纸推过去。
“念这个。”
翻译接过来,递给大队长。
纸上没几行字。
“我宣誓,自愿效忠第十战区,服从秋成司令官的一切命令,为侵略中国的罪行终身赎罪。”
大队长扫了一眼,差点笑出声。
就这?念几句话就算验证?
他心里冷笑,这帮支那人,蠢得可以。行,要本官念,本官就念,完照样捅你一刀。
“我,宣誓……”
他用生硬的中国话,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腔调里满是戏谑。
身后十个士兵跟着念,有人敷衍,有人想笑,谁也没把这几句话当回事。
“……为侵略中国的罪行,终身赎罪。”
最后一个字落地。
大队长正要抬头,挤出下一句嘲讽。
那句话却卡在了喉咙里。
有什么东西,从天灵盖一直灌到脚底。又重又烫,把他脑子里那些算计、杀心、轻蔑,一股脑全冲了出去。
他愣在原地,脑子空了一瞬。
紧接着,一个念头从骨头缝里钻出来,把那片空白填得满满当——
效忠。
他要效忠秋成司令官。
这念头来得没头没脑,可他半点不觉得突兀,反倒觉得天经地义,觉得自己披了大半辈子军装,就是为了等这一刻。
按在刀柄上的手,松开了。
他看着桌后那名战士,腰一点弯下去,弯成了九十度。
身后那十个士兵,一个接一个直了脖子又塌下肩。刚才还藏着坏笑的脸,此刻全成了见到长官的恭顺。
大队长猛地转身,冲着营房方向吼了一嗓子。
“全员,整列!——挨个上来,宣读誓词!”
声音里带着急切,生怕手底下的人晚一步效忠。
战士还坐在桌后,慢条斯理翻着文件,多看都没多看一眼。
这场面他出发前就听交代过了。赵和师长说得明白:只要让营里所有人把誓词念出口,活就算干完了。
至于为什么——他不懂,也不问。秋成司令员的命令,向来一个字都不会错。
整个营地,上千号人排起了长队。
一个个走到桌前照着念。念之前还有人攥着藏在袖子里的匕首,念完之后,那匕首就自己掏出来,恭恭敬敬摆到了桌上。
地板缝里,灶台后头,草料堆中央,那些藏了一夜的手榴弹和机枪零件,被士兵们一件翻出来,主动捧到验证组面前。
谁也没下这道命令。可他们捧着东西,手都是热的。
不交,心里堵得慌。
同样的事,在二十八万关东军的几百个营地里,一处接一处地发生。
边境线那头,山田乙三的十万守备军,营营如此。
伊尔库茨克城外那三个口袋,荻洲立兵的十五万人,也是一样。
——
南口袋,第六军指挥部。
荻洲立兵这两天睡得不错。
诈降的计策报上去,大本营批了,秋成也回了电,答应受降。一切都在按东条那套路子走。
他甚至有点佩服东条。这一手中心开花,确实毒。
验证组来的时候,他亲自接待。
按他的安排,最高指挥官得做个样子,带头配合,把诚意做足,才好把秋成的大部队骗进来。
桌上摆着那张誓词。
“司令官阁下,您先请。”参谋长压着嗓子提醒,“也好做个样子。”
荻洲点头,端起架子,拿腔拿调地念。
“我宣誓,自愿效忠第十战区……”
他念得字正腔圆,心里却在盘算明天怎么调兵。
“……为侵略中国的罪行,终身赎罪。”
念完,他放下纸,正要冲参谋长使个颜色。
可那个颜色,递不出去了。
胸口先是一空,紧接着被一团滚烫的东西塞满。
那些算计,那些杀机,那个酝酿了好几天的“中心开花”,全没了影。
剩下的,只有一个念头。
他荻洲立兵,能列于秋成司令官麾下,是天大的造化。
这念头一冒出来,他眼眶就热了。
戎马半生,他效忠过天皇,效忠过帝国,打过无数仗,可从没有哪一刻,让他觉得这么踏实,这么光荣。
眼泪说来就来,顺着脸往下淌。
“参谋长……”他声音发颤。
参谋长刚念完誓词,正抹着眼角,听见叫他,立刻并腿挺腰。
“哈伊!”
“本官……本官们这半辈子,是不是都走岔了。”荻洲哽咽着,“跟着军国主义那帮人,造了多少孽。”
参谋长重重点头,眼圈也红了。
“司令官阁下所言极是。从今往后,咱们替秋成司令官打仗,造下的孽,一笔一笔,还回来。”
边境那头,山田乙三念完誓词,反应一模一样。
这位守了几个月叶尼塞河的中将,对着空无一人的指挥部,老泪纵横,只懊悔自己怎么到今天才想明白。
——
当天下午。
一封电文,向全世界公开发了出去。
落款是荻洲立兵和山田乙三联名,底下附着二十八万关东军全体官兵的名义。
电文里,他们一笔一笔忏悔了侵华的罪行,把日本军国主义骂了个狗血淋头,最后宣布,全体将士自愿组成“赎罪军”,在秋成司令官的带领下,为日本犯下的侵略,赎罪到死。
这封电文一出,整个世界都炸了锅。
二十八万关东军,不是被打垮的,是自己跳出来,反过头痛骂自己的国家。
东京的报纸不敢登。重庆的报纸抢着登。莫斯科那边,斯大林捏着电文看了半天,半句话没说出来。
——
新京,关东军司令部。
植田谦吉接到这封电文的时候,正等着前线传来“中心开花”得手的捷报。
他等的是秋成主力被咬掉一块的好消息。
等来的,是这个。
他把电文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手抖得纸都拿不稳。
二十八万人。
他亲手批的诈降计策,他寄予厚望的最后一搏,竟成了给对手加冕的大典。
二十八万关东军,整齐,跪到了秋成脚下。
“馬鹿な……不可能……”
他喉咙里咯作响,往后退了两步,一口血喷在了墙上那张地图上。
那口血,正落在“满洲国”三个字上,红得刺眼。
身子直挺往后倒,后脑勺磕在椅子角上,再没了声息。
参谋们扑上去探鼻息,早断了气。
几乎是同时,作战室的门被踹开。
一队宪兵闯进来,端着枪,直奔东条英机。
“东条英机!本部奉命,拘押贵官!”为首的宪兵大尉吼得震天响,“罪名——通敌叛国,将帝国二十八万皇军,拱手送予支那人!”
东条脸都白了,连后退,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不是本官!本官没有!”他尖叫着,声音都劈了,“是秋成!是那个魔鬼!本官的计策没有错!是他……他使了妖法!”
两个宪兵架住他胳膊,往外拖。
“妖法?帝国军人,岂能信这等鬼话!”宪兵大尉一脚踹在他腿弯上,“贵官献的毒计,把二十八万皇军送进了秋成的口袋——这就是你的'功勋'!”
东条被拖出作战室,还在走廊里嘶吼。
“是秋成!那是个魔鬼啊——”
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一扇铁门闷在了里头。
——
作战室里,一地狼藉。
打翻的椅子,溅血的地图,还有植田谦吉那具还没来得及抬走的尸首。
梅津美治郎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才一步步踩着碎片走进去。
有人把关东军司令官的印信,捧到他面前。
他伸手接过来,手心全是汗。
这枚印,烫手得很。
他抬头看墙上那张地图。
勒拿河,远东,蒙古,整个西伯利亚东半边,全被人用红笔涂了个遍。那片红,从北边一直压到长城脚下,把伪满洲国整个圈在了当中。
而现在,连这二十八万关东军的主力,也成了那片红的一部分。
梅津的后背,一阵发凉。
他打了半辈子仗,败仗见过,死人见过。
可部队没被打散,人也没死多少,就这么整建制地、活生生地,调转了枪口。
这种仗,他闻所未闻。
他攥着印信的手,抖个不停。
这一仗,对面几乎没怎么放枪,却把他半数家底,连人带魂,一并收了去。
参谋们围过来,等他发令。
“司令官阁下,关东军,全凭您一句话。”
梅津盯着地图,半天没动。
良久,他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传令。”
“放弃所有进攻计划。”
参谋们一愣。
“全军,即刻转入战略防御。”
“远东、满洲控制区,所有部队,连夜抢修防御工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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