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底的新京,关东军司令部内,暖气烧得足够旺,但梅津美治郎的心里却像是被灌进了西伯利亚的寒流。
一份加急电报被参谋长重重地拍在地图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司令官阁下!贝加尔湖南麓,我方前沿的七个永久火力点,在过去一周内,被支那第十战区悉数攻克!”
梅津美治郎的视线从电报上移开,落在了地图上那片代表着贝加尔湖南岸的区域。那里的防线,是他上任后倾注了大量心血构筑的,钢筋混凝土浇筑的堡垒群,本以为能成为一道让秋成撞得头破血流的铜墙铁壁。
“攻击部队的番号查清楚了吗?”梅津美治郎的声音压抑着怒火。
参谋长低下头,语气中带着几分屈辱:“报告司令官,根据前线幸存士兵的汇报……攻击方……攻击方穿着我们皇军的军服,使用的是我们的武器,喊着我们的冲锋口号……”
“八嘎!”
梅津美治郎一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里的水都溅了出来。
“那些帝国的败类!叛徒!他们竟然真的敢调转枪口,为支那人卖命!”
“他们忘记了自己是天皇陛下的战士,忘记了武士道的尊严!他们不配称之为日本人!”
指挥部里,十几名关东军高级参谋瞬间炸开了锅,义愤填膺的咒骂声此起彼伏。
“一群懦夫!丧尽了武士道精神!”
“必须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我提议,立即从后方抽调两个师团,增援南麓,把那些叛徒全部消灭!”
“对!必须用最残酷的手段,让他们知道背叛帝国的下场!”
一时间,指挥部里主战的声音占了绝对上风,所有人的思路都集中在了如何加强正面防守,如何报复这群“皇协军”上。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却沉稳的声音响了起来。
“各位,请冷静一下。”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参谋部里年纪最大的石原莞尔的老部下,一个名叫坂田信哲的老参谋。他自从被从预备役里重新征召回来后,就一头扎进了对秋成所有战例的研究中,整天抱着地图和战报,嘴里神神叨叨的,在司令部里显得格格不入。
“坂田君,你有什么高见?”梅津美治郎抬眼看他。
坂田信哲没有理会周围同僚们不以为然的目光,他走到地图前,用一根指挥棒轻轻点了点贝加尔湖南麓的战线。
“司令官阁下,各位同僚,我们是不是都忽略了一个最基本的问题?”
“秋成,他为什么要这么打?”
一个年轻参谋忍不住反驳:“这还用问吗?他想突破我们的防线,打开通往乌兰乌德的通道!”
“然后呢?”坂田信哲反问,“然后用人命来填平我们构筑的堡垒群?用他好不容易收编的二十八万‘赎罪军’,跟我们在这里打一场毫无技术含量的消耗战?”
他摇了摇头,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众人看不懂的光。
“这不是秋成的风格。从他带部队首次进入察哈尔和我军交锋开始,到古北口全歼第十一旅团,再到安加拉河围歼荻洲立兵的十五万大军,你们什么时候见过他打过这种硬碰硬的呆仗?”
“他攻下我们的七个火力点,看似是胜利,可根据战报,他同样付出了近千人的伤亡。这种交换比,对于秋成而言,就是失败。”
坂田信哲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所有人的头上。
是啊,秋成什么时候做过亏本的买卖?
他每一次出击,都像最精明的猎人,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丰厚的猎物。
“所以……”坂田信哲的指挥棒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他如此大张旗鼓地攻击南麓,只有一个可能——这是佯攻。他想把我们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这里来。”
一言惊醒梦中人。
梅津美治郎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他死死盯着地图,大脑飞速运转。
如果南麓是佯攻,那秋成真正的杀招,会藏在哪里?
“从冰上过来!”一个参谋立刻反应过来,指着地图上广阔的贝加尔湖湖面,“现在已经是隆冬,湖面冰层厚度超过两米,足以支撑轻装部队快速通过!他想趁我们全力应对南麓时,从湖心发动突袭!”
这个猜测立刻得到了不少人的附和。
但坂田信哲旁边的一位炮兵参谋却冷笑一声:“从冰上过来?他以为我们的重炮是摆设吗?中岛今朝吾的第四军是怎么在勒拿河上覆灭的,他忘了吗?只要我们的侦察机发现他的部队踏上冰面,我敢保证,一个重炮齐射,就能把两米厚的冰层炸成筛子!我巴不得他从冰上走!”
这番话很有道理,让刚刚兴奋起来的参谋们又冷静了下来。
“那……会不会是南线?”又有人提出新的想法,他的手指指向了地图南边连绵的萨彦岭山脉,“他会不会效仿汉尼拔翻越阿尔卑斯山,派一支奇兵翻越哈马尔-达班山脉,迂回到乌兰乌德的背后?”
“不可能。”坂田信哲直接否定了这个猜测,“现在大雪封山,积雪深达数米,别说大部队,就是一个侦察小队都很难通过。这条路,只有等明年开春,冰雪融化之后才有可能。可秋成现在就在南麓开打了,他的主攻方向,一定是在这个冬季。”
指挥部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还有一条路!”一个情报参谋忽然想到了什么,他的手指指向了地图的更北方,沿着勒拿河的走向一路向东。
“他会不会沿着当初第四军进攻的路线,先向北绕过贝加尔山脉,然后突然南下,直插我们的远东腹地,比如……海兰泡?”
这个设想一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如果真是这样,那关东军的整个东北防线都将受到巨大威胁。
但坂田信哲再次摇头:“这条路太远了,补给线长达数千公里,风险极大。而且,我们只需要在北面几个关键的河道隘口部署少量兵力,就能迟滞他整支大军。秋成不会犯和中岛今朝吾同样的错误。”
一个个可能性被提出,又被一个个否定。
指挥部里的气氛愈发凝重。秋成就像一个笼罩在西伯利亚迷雾中的幽灵,你知道他要动手,却不知道他会从哪个方向伸出爪子。
最终,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到了梅津美治郎身上。
梅津美治郎盯着地图,沉默了许久。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拿起红蓝铅笔。
“既然猜不透,那就把所有可能都堵死。”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决绝。
“第一,坂田君的提醒很对,秋成很可能声东击西。但我们不能完全放弃南麓的防守,那里毕竟是正面。命令前线部队,继续节节抵抗,拖住敌人。”
“第二,从冰上过来,依然是最有可能、也是在冬季最便捷的突击路线。命令,再增派十五万满洲国军进驻乌兰乌德,使该城总兵力达到二十五万!同时,将方面军直属的两个重炮联队,全部隐蔽部署到贝加尔湖沿岸,二十四小时监控湖面!”
“第三,为了以防万一,在南面的哈马尔-达班山脉山区隘口,和北面的勒拿河沿岸,各增派一个旅团进行前沿布防。我不管秋成想从哪里钻出来,我都要在他露头的第一时间,把他打回去!”
一道道命令下达,参谋们立刻分头去起草电文。
梅津美治郎看着地图上被自己用铅笔标记出的三道防线,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他自认为已经布下天罗地网,无论秋成走哪条路,都会一头撞上钢板。
但他心里,总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他转身对身旁的参谋长说道:“立刻以我的名义,向大本营呈递一份绝密提案。”
“什么提案?”
“向大本营建议,是否可以通过外交渠道,与苏联方面进行秘密协商。”梅津美治郎的眼中闪过一抹狠厉,“我们可以向斯大林做出让步,甚至……可以把伊尔库茨克地区还给他们。唯一的条件是,换取苏军从叶尼塞河东出,与我们两面夹击,彻底消灭秋成!”
参谋长大吃一惊,这等于是要放弃数十万皇军将士用生命换来的战果。
“这是目前唯一能一劳永逸解决北方威胁的办法。”梅津美治郎的语气不容置疑,“快去办!”
然而,仅仅半天之后,东京大本营的回电就到了。
电报的内容简短而冰冷。
提案不予采纳。
理由是:帝国在远东取得的土地,是数十万将士用鲜血换来的荣耀,绝无可能寸土相让。当前帝国的战略重心是南进,待拿下整个东南亚的资源后,帝国国力倍增,届时反攻西伯利亚,易如反掌。
梅津美治郎捏着电报,气得浑身发抖。
“马鹿野郎!一群坐在东京办公室里,只知道看报纸的蠢货!”
他将电报揉成一团,狠狠地砸在地上。
他知道,大本营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根本不明白他们如今在北方面对的,是一个怎样可怕的对手。
他们还在做着“大东亚共荣”的美梦,却不知悬在帝国头顶的利剑,已经越来越近了。
梅津美治郎颓然地坐回椅子上,抬头望向窗外新京阴沉的天空。
他不知道的是,他那个“联合苏联”的毒计,是唯一可能给秋成造成巨大麻烦的方案。
可惜,被他自己人给否决了。
现在,他只能依靠自己那套看似万无一失的三路防御计划。
只是他心中那份不安,不仅没有消散,反而愈发强烈。
秋成……你到底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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