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塔方向,支援过来的四万赎罪军的行军队列在雪原上拖成一条灰白色的长线。
山田乙三走在队伍中段,军靴踩进齐膝深的雪里,拔出来,再踩进去。连续急行军了两天一夜,士兵们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队伍里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滑雪板碾过雪面的沙声。风从西北方向刮过来,裹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像砂纸。
前锋侦察兵最先抵达乌兰乌德外围阵地。
带队的旅长叫小林正雄,原关东军步兵联队长,半年前还在叶尼塞河那头跟苏军死磕。此刻他趴在一道雪坎后面,举起望远镜,镜头里的景象让他整个人定在了那里。
战壕被炸塌了好几处,沙袋散落一地,泥土和碎木混在一起。战壕里、工事上、仓库旁、弹药箱堆后面——到处都躺着人。
灰色军装的第十战区战士,灰色军装的赎罪军士兵,被绑着手的日军俘虏,还有那些穿着伪满军服、四仰八叉昏睡的降兵。
有人脸上还带着干涸的血迹,有人手里还攥着步枪,枪托杵在雪地里,枪口朝天,有人嘴角挂着冻成冰碴的口水,呼出的白气在空中凝成淡的雾。
不是几十个,不是几百个,是成千上万个。
横七竖八,密麻,铺满了整个阵地。
没有枪声,没有口令声,没有任何一个站着的人。
只有风,呜地刮过战壕,卷起细碎的雪沫子,打在那些沉睡的脸上。
死一般的寂静。
小林正雄趴在雪坎后面,望远镜贴在眼眶上,一动不动。他身后的侦察兵们也看到了,一个个愣在原地,有人张着嘴,有人攥紧了步枪,有人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整十秒。
小林正雄放下望远镜,从雪坎后面站起来。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望远镜的手在微发抖。
他转过身,面对身后那些正在等待命令的部下,压低声音。
“不许大声说话。”
“不许跑步。”
“所有人——生火。”
命令无声地传下去。四万名战士分散到各个阵地,在每一处有人躺着的地方生起火堆。木材从被炸塌的工事中扒出来,从日军的弹药箱上拆下来,从仓库里搬出被炸断的木梁和门板。
火堆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在灰白色的天光下跳动着橙色的光,在寒风中摇曳,把周围的雪地映成一片温暖的橘色。
炊事班支起大锅,架在火堆上。十几口锅同时烧水,热气在冷空气中升腾,凝成一片白茫的雾。
不是做饭。是熬盐水和糖水。
盐是从缴获的日军物资中翻出来的,白色粗粒,装在麻袋里。糖也是缴获的——日军的白糖,装在木箱里,用油纸包着,还没受潮。
炊事班长蹲在锅边,用长勺搅着锅里的水,往里面加盐加糖。用嘴尝了尝,咸甜苦混在一起,味道说不上好,但管用。
“行了,灌。”
战士们端着搪瓷缸子,蹲在熟睡的战士身边,一手扶起他们的头,一手把缸子凑到嘴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嘴里灌。
有的战士被灌了热水后呛咳着醒过来,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有人在给自己盖被子,嘟囔了一句什么,眼皮又沉了下去,脑袋歪到一边,继续睡。
有的战士喝了两口,眼睛都没睁,嘴里含混地吐出几个字:“……还有吗?”炊事班的战士又灌了半缸子,他喝完了,头一歪,又睡过去了。
有的战士被灌了水之后猛地睁开眼,瞳孔里满是血丝,手本能地摸向身边的步枪。炊事班的战士按住他的手腕,低声说:“自己人。喝点水,接着睡。”他愣了愣,松开手,闭上眼,几秒钟就重新沉入了梦乡。
赎罪军的士兵同样一视同仁。热水、盐水、糖水、被子——一样不少。
小林正雄蹲在一个熟睡的赎罪军士兵旁边,亲自给他灌水。那人的脸被冻得皲裂,嘴唇上全是干裂的口子,手指上缠着脏兮兮的绷带,绷带被血浸透了,冻成硬邦邦的一坨。
他喝了两口水,眼皮动了动,没睁开,嘴角微咧了一下。
小林正雄把缸子放下,站起来,环顾四周。
四万名战士散布在阵地上,在每一处火堆旁忙碌着。有人灌水,有人添柴,有人从仓库里翻出棉被和毛毯,盖在熟睡的战士身上。没有人大声说话,没有人跑步,所有的动作都是缓慢的、克制的、小心翼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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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成裹着大衣,踩着被血浸透又冻硬的雪地,在阵地上缓慢行走。
邓萍、杨汉章、黄开湘、孙玉清、陈吉陪同在侧。
几个人都没有说话。
火堆一个接一个地从阵地前沿延伸到纵深,橘红色的火光在灰白色的天光下跳动,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雪地上,忽长忽短。火堆旁边,到处是熟睡的战士,裹着棉被和毛毯,蜷缩在战壕里、工事中、弹药箱旁边。有人打呼噜,有人磨牙,有人说梦话。
鼾声此起彼伏,在风中飘散。
秋成在一处战壕拐角停下来。
战壕里并排躺着三个战士,都是灰色军装,脸上全是硝烟和泥土的痕迹。
最左边那个年纪看起来很小,十八九岁的样子,嘴唇上还有一层淡淡的绒毛。他的左手还攥着一颗手榴弹,保险销没拔,手指冻得发青,但攥得很紧,像是在睡梦中也不肯松手。
中间的战士脸上有一道很深的刀伤,从左眉梢一直拉到右嘴角,伤口还没结痂,露出暗红色的肌肉组织。他的右腿不见了——裤管从大腿中段以下空荡荡地垂着,断口处用绷带胡乱缠了几圈,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冻成了暗红色的硬壳。
最右边那个战士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睡得很安静,脸上没有什么伤,但军装胸口的位置有一大片暗黑色的血迹,从领口一直蔓延到腹部,血迹已经干了,把棉布冻成了硬邦邦的一片。
秋成蹲下来,把最左边那个战士手里的手榴弹轻取下来,放在他身边的弹药箱上。那战士的手指动了一下,无意识地蜷了蜷,又松开了。
秋成站起身,把滑下来的毛毯重新盖在他身上。
秋成走下战壕的缓坡,脚步很慢。邓萍和几个将领跟在他身后,谁也没有说话。风从色楞格河方向刮过来,卷着细碎的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火堆的光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显得暗淡,摇摇晃晃的,像是随时会灭。
他走过第一排担架。
白布从头顶一直盖到脚底,把人的轮廓遮得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长条。布不够用,有些遗体只用军大衣裹着,领口翻上来遮住了半张脸。露出来的那一半脸是青紫色的,嘴唇发乌,眼窝深陷,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干了一样。
秋成停下来,低头看着最近的那一具。是个年轻人,看轮廓不过二十出头。他的左手露在军大衣外面,手指蜷着,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和干涸的血。手背上有几道很浅的冻疮裂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
秋成弯下腰,把那只手轻轻放回大衣里面,再把衣角掖好。他直起身的时候,目光从那张青紫色的脸上移开,没有停留太久,又继续往前走。
第二排。第三排。
白布一具挨着一具,从战壕的拐角处一直延伸到仓库的墙根底下。有的地方摆了两排,有的地方三排,中间只留出一条窄窄的过道,刚好够一个人走过去。风从过道里灌进来,呜呜地响,把白布的边角掀起来又放下,发出啪啪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拍打。
秋成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的目光从一具遗体移到下一具遗体,又从下一具移到再下一具。不是扫一眼就过,是停下来,低下头,看几秒,再走。有时候他会弯腰把滑落的白布重新盖好,有时候他会把露在外面的手塞回布下面,有时候他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一动不动。
邓萍站在他身后,翻开了笔记本。
“总司令,各部队的伤亡数字初步统计上来了。”他顿了顿,“总阵亡——约三万八千人。”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移动,语速很慢。
“其中,赎罪军阵亡两万一千人。第一军、第二军及直属部队阵亡一万七千人。”
他翻过一页。
“重伤一万一千人。轻伤三万九千人。”
他把笔记本合上,没有再说话。
秋成蹲在战壕边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火堆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颧骨和眼窝的阴影拉得很深。
很久,他才开口。
“邓萍。”
“在。”
“在乌兰乌德旁边选一座山。把同志们安葬在那里。刻好名字,籍贯。一个都不能少。”
邓萍点头,笔尖在本子上飞快地划。
“在中间立一块碑。”秋成站起来,目光落在那三个熟睡的战士身上,“把他们的事写上去。让后来的人知道,这里躺着什么样的人。”
他转过身,朝指挥部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住。
没有回头。
“永垂不朽。”
声音不大,被风卷走了一半。但邓萍听见了,身后所有人都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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