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厅里,红烛闪烁,酒菜飘香。
秦烈接过来那几卷厚厚的文书,展开铺在桌上,仔细翻看起来。
顾清漪端起茶碗,轻轻呷了一口,打量着桌上的菜肴与剥开的柑橘。
范霜华亲手剥了一颗剥得干净的橘子,放到顾清漪面前的青瓷小碟里,柔声道:
“清漪妹妹,尝尝看。这是江南那边刚走运河送进城的橘子,水汽足,甜得紧。”
顾清漪放下茶碗,拿起橘肉含入口中,一股酸甜清香顿时散开。
她展颜一笑:
“多谢姐姐。这段日子政务司忙着安排各路贺喜的使者,手头事情攒了一堆,好些日子没吃过这般新鲜的水果了。”
范霜华拍了拍她的手背,有些心疼:
“夫君是个甩手掌柜,军务上雷厉风行,内务政务却全甩给你们。若不是有你盯着政务司,宣府这几万军民的吃穿用度,指不定要乱成什么样。”
秦烈从文书里抬起头,摸了摸鼻子,失笑道:
“霜华,本帅何时成了甩手掌柜?这九边学堂的规划,我不也参与商议了么?”
范霜华斜了他一眼,嘴角含笑:
“夫君就动动嘴皮子,底下落到实处的章程、算筹、选址,哪一样不是清漪妹妹带着几十个文官一笔一笔核出来的?”
顾清漪看着两人熟络逗趣的模样,心中的微酸渐散。
她放下碟子,神色重新变得郑重起来,正色道:
“大帅,姐姐,公事要紧。这份筹划书里,九边学堂的选址与课程已定下七八。宣府城内的第一座试点学堂,下月便能招收第三批军烈子弟与贫苦农童。”
秦烈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敲:
“要紧的不是宣府一城。宣府就在本帅眼皮子底下,军纪严明,没人敢捣乱。关键是延绥和大同这两镇。”
顾清漪美眸一亮,接话道:
“大帅所言极是!大同与延绥乃九边重镇,卫所盘根错节,边将与豪强勾结多年。朝廷过去的私塾只教四书五经,学出来的不过是些死读书的腐儒。咱们推广的新学,算术、格物、兵法、农桑,皆触动了那些旧势力的利益。最近也是传来这两镇的新式学堂开展不是很顺利。”
秦烈翻着文书,冷声道:
“郭登这个大同总兵在草原镇守,下面的那些大同镇守将军虽然奉我为主,但底下那些百户、千户,未必愿意让军户子弟读书识字。他们习惯了让军户当一辈子的牛马农奴,子弟若识了字、懂了算术,就不好糊弄了。”
顾清漪站起身来,朝秦烈与范霜华拱了拱手,神色坚毅:
“大帅,属下今日前来,除了呈递筹划书,还有一事相求。”
“何事?”
秦烈抬眼看她。
“属下请命,亲自带队前往大同与延绥巡查!”
顾清漪声音清亮,下巴微微抬起:
“新学乃千秋大业,非同小可。只靠文书下达,底下那些边官定会阳奉阴违、敷衍塞责。属下必须亲自去一趟,选教程、核经费、查教习。唯有将大同、延绥的新学落实,九边的根基才算真正稳固!”
秦烈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他放下文书,沉声道:
“不行。大同与延绥离草原太近,关外蒙古溃散的游骑偶尔还会南下袭扰,地方上的马匪残余更是数不胜数。你一个文官,手无缚鸡之力,沿途几百里荒凉边关,太危险了。”
范霜华也有些担忧,劝道:
“是啊,清漪妹妹。如今大帅大婚刚过,各方势力暗流涌动,你若出了差错,夫君与政务司都承受不起。不如派几个得力的副手过去巡查?”
顾清漪摇了摇头,眼中透着一股倔强:
“副手不如我熟悉,我有宣府办学的经验。大帅,您常教导我们,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属下若是贪图宣府的安逸,又怎配主理这政务司教育大局?”
秦烈看着顾清漪那双清澈而执着的眼睛,知道她的脾性。
这女子看着文弱,骨子里却比寻常男儿还要刚烈坚韧。
偏厅里静了半晌。
秦烈叹了一口气,沉声道:
“想去可以,但必须依本帅的规矩来。”
“大帅请讲!”
顾清漪一喜。
“来人!叫罗小虎来!”
秦烈对着门外喝道。
片刻后,一名年轻将领大步走进偏厅,单膝跪地,抱拳轰响:
“属下罗小虎,拜见大帅!拜见夫人!”
罗小虎乃是陈勋一手调教的听风网的精锐骨干,武艺高强,也曾负责顾清漪北上,几人也熟络。
秦烈指着顾清漪,对罗小虎冷声道:
“罗小虎,本帅交给你一个任务。挑选五十名亲卫营最精锐的骑兵,配备双马、燧发枪与连弩。明日起,全程护送顾大人前往大同、延绥。若是顾大人少了一根头发,本帅拿你是问!”
罗小虎抬起头,抱拳大声道:
“大帅放心!只要小虎还有一口气在,绝不让贼人伤顾大人半毫!”
顾清漪见秦烈如此安排,心中一暖,朝秦烈行了一礼:
“多谢大帅成全。”
秦烈指了指桌上未动几口的佳肴,温声补充道:
“把这盘八宝鸭和柑橘带上,深夜起程前吃些热乎的。边关风大,路途凶险,自己保重。”
“属下记住了。”
顾清漪再次欠身,朝范霜华示意后,抱紧文书退出了偏厅。
范霜华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轻声叹道:
“清漪妹妹这股子韧劲,真是寻常男子都比不上。夫君给她派五十名亲卫,当真够么?要不要让陈勋暗中再安排几支听风网的暗哨接应?”
秦烈重新端起茶杯,眼神微凝:
“大同那边暗流涌动,带的人多了反倒招人眼目。罗小虎机敏过人,枪弩齐备,寻常马匪近不得身。真正要防的,是城里那些戴着官帽的黑手。”
——
深夜,政务司官舍后院。
书房内,一盏油灯散发着黄光。
窗外寒风呼啸,吹得竹影在纸窗上摇曳不定。
顾清漪换下官服,穿着一件素白色的居家缎衫,静静坐在书案前。
书案上摆着一本用硬皮小牛皮缝制的本子,那是她的日记本。
她提着狼毫小楷笔,蘸了墨汁,在宣纸上缓缓书写。
墨香弥漫。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响声。
“十七日,大帅与范姐姐大婚。宣府张灯结彩,漫天红绸,盛况空前。入后院见大帅与范姐姐琴瑟和鸣,余心虽有微澜,然更多乃是释怀与欣慰。”
她停下笔,看着字迹,嘴角浮现出一抹清浅的微笑。
她又蘸了蘸墨,继续写道:
“余自幼饱读诗书,见惯世间女子困于后宅,以夫为天,一生不过是朱楼里的金丝雀。幸得遇大帅,知余之志,授余以重任,使余得以与天下豪杰并肩,掌政务,推新学,救民于水火。”
“大帅待余以国士,余安能以儿女情长自羁?大妇之位,范姐姐名正言顺,商道通神,当之无愧。余对大帅之心,天地可鉴,然成家立业,何须急于一时?待九边安宁,天下大治,再谈儿女私情不迟。”
写到这里,顾清漪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
她提笔纵横,在日记的末尾重重写下了一行大字:
“天生我材,岂能甘为后宫娇娥?余愿为新学之祖,破千年腐朽,开万世太平!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不负大帅所期,不负此生所学!”
写完最后一个字,顾清漪将笔架在笔台上。
她看着纸上那力透纸背的字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只觉胸中万千豪气翻涌,整个人神清爽朗。
“小姐,夜深了,该歇息了,明儿一早还要赶路呢。”
贴身丫鬟绣娘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件刚缝好的厚实貂皮披风。
“这就歇了。”
顾清漪合上日记本,锁入抽屉之中。
她拉过披风系好,转头对绣娘笑道:
“大同那边气候比宣府还要寒干,咱们要带的干粮与金创药可都备妥了?”
绣娘连忙点头,细声细气回道:
“小姐放心,奴婢备了整整两箱子!除了牛肉干与炒面,还特意带了些润燥的川贝膏。就是……就是罗将军那边,刚才派人过来说,大帅命令精骑轻装简行,车马行程紧凑,怕是路上没法顿顿安稳生火做饭。”
顾清漪拍了拍她的手,温言道:
“苦是苦了点,可只要能把新学推下去,让边关子弟多一条活路,这算得了什么?快去睡吧,明日天不亮就要点齐车马。”
——
此时,官舍外院的下人房里。
灯火依然亮着。
绣娘从顾清漪的书房退出来后,并没有回房睡觉,而是拿着一个针线包,急匆匆地跑进了小院偏房。
偏房里,放着几具鞍马与行囊。
绣娘坐在灯下,手里捏着一枚细长的钢针,正在一具用厚牛皮和熟铁片缝制的护腕上飞针走线。
那护腕宽大坚硬,显然是军中汉子戴的防具。
“线要缝得结实些……边关风雪大,要是破了缝,受了潮,伤口容易烂……”
绣娘一边小声嘀咕着,一边用牙齿咬断了棉线。
今日傍晚,她听说罗小虎要领着五十名亲卫连夜筹备,护送她们去大同。
罗小虎那傻小子,大大咧咧的,晚上来交接行程时,绣娘一眼就看见他胳膊上的旧护腕脱了线,铁片都露了出来。
“那个傻大个,打仗拼命,自己身上的东西却一点不知爱惜。”
绣娘抿了抿嘴,借着微弱的油灯光亮,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继续低下头,一针一线地缝补着。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接着是轻轻敲门声。
“绣娘姑娘,歇下了吗?”
门外传来罗小虎压低的嗓音。
绣娘手一抖,差点被钢针扎了手指,红着脸起身上前开了一条门缝:
“罗……罗将军?这大半夜的,有啥事?”
罗小虎戳在门外,手里提着一只沉甸甸的漆木小桶,摸着后脑勺憨笑道:
“没啥大事。适才大帅赏了顾大人些热汤菜和糕点,我看你们屋里灯还亮着,猜你还没睡。这桶里装的是刚熬好的红豆羊肉汤,防寒最管用,你拿去跟顾大人热一热喝点。”
绣娘接过木桶,入手沉甸甸的,散发着诱人的肉香。
她抬眼看了看罗小虎身上的单薄夹袄,又瞅了瞅他露在外头的青紫手腕,忍不住低声道:
“罗将军,寒冬腊月的,你就穿这么点在院里巡视?铁打的汉子也经不起这么冻。”
罗小虎嘿嘿一笑,拍了拍结实的胸膛:
“我们这些弟兄习惯了!这算啥,当年跟鞑子打仗在雪地里趴通宵都不碍事!行了,东西送到了,你早些睡,明儿一早路可不好走。”
说罢,他转身就要走。
绣娘咬了咬牙,叫住了他:
“罗将军……你等等!”
罗小虎停下脚步,有些纳闷地转过头。
绣娘转身跑回屋里,拿过桌上刚缝好的护腕,塞到罗小虎怀里,头也不抬地快声道:
“我看你那旧护腕破得不像样了,顺手给你缝了一对新的,里头衬了熟兔皮。你……你拿去戴上,别冻坏了手骨!”
还没等罗小虎反应过来,绣娘已经把门啪地关上,屋里的油灯也跟着熄灭了。
罗小虎捧着那对散发着淡淡皂角香气与熟皮温热的护腕,站在寒风里愣了半晌。
他把护腕往鼻尖凑了凑,咧开嘴傻笑了两声,小心翼翼地把护腕揣进怀里,整了整佩刀,步子迈得愈发矫健起来。
夜色渐深。
——
次日一早,天色蒙蒙亮。
宣府西城门外,五十名精锐亲卫骑兵早已列队整齐。
人人身披黑甲,背负燧发枪,腰挂战刀,眼神肃杀,势如松柏。
为首的罗小虎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按刀而立,浑身散发着彪悍的气息。
顾清漪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骑行官服,在外套了一件厚实的披风,在绣娘的扶持下走出了城门。
秦烈与范霜华站在城楼下送行。
“大帅,姐姐,留步吧。”
顾清漪牵着马绳,微笑着说道。
秦烈上前一步,拍了拍罗小虎的马鞍,冷声道:
“罗小虎,记住本帅的话,路上一切听顾大人的安排!若是出了纰漏,提头来见!”
“属下领命!”
罗小虎高声回应,声如洪钟。
顾清漪朝秦烈与范霜华深深一鞠躬,随即干脆利落地翻身上马,动作潇洒不输男儿。
“出发!”
顾清漪一扬马鞭。
“得得得——!”
清脆的马蹄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五十余骑护送着两辆马车,浩浩荡荡朝西边的奔去。
罗小虎骑马并行在队伍侧翼,时不时警惕地环视四周。
走出了几里地,罗小虎突然感觉身上有些不对劲。
他低下头看去,只见自己手腕上戴着的牛皮护腕,不知何时换了一副全新的。
熟铁片被包裹得严严实实,边缘用双股黑棉线缝得整整齐齐,内里还垫了一层软和的兔毛,戴在胳膊上既紧实又暖和。
罗小虎愣住了。
他伸手摸了摸那厚实温暖的兔毛,猛地转过头,看向后方马车旁骑马跟随的绣娘。
绣娘骑在小黄马上,迎着晨风,正巧抬起头来。
两人的目光在寒风中撞个正着。
绣娘的小脸刷地一下红到了耳根,慌忙别过头去,假装看路边的风景,手却死死捏住了马缰绳。
罗小虎摸了摸后脑勺,憨咧咧地笑了笑,把那护腕往上提了提,双腿一夹马腹:
“驾!都跟紧了!注意四周隐蔽!”
宣府城楼之上。
秦烈与范霜华并肩而立,看着那渐行渐远、最终化作地平线上一个小黑点的队伍。
“清漪妹妹这一去,怕是要掀翻大同和延绥的半边天了。”
范霜华轻声道。
秦烈揽住她的肩膀,看着浩瀚的边关大地,眼神深邃: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这九边的大地,是该换换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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