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众人。
墨圣师、马圣师、宝圣师，及身后那几位还低着头的宗师。
墨圣师是唯一还在不停说话的人，字字句句都是恭维，字里行间却藏着一层又一层的弦外之音，先是盛赞九幽正道之威，随后话锋一转，提起北原这些年来的处境何等艰难，北原百姓过得何等凄苦。末了，又不动声色地带了一笔婀娜，仿佛只是顺口一提。
说到这里时，墨圣师的目光微微抬起一瞬，看到九幽神色未变，便又低了下去，像是怕那一眼落得太实，反而不美。他知道，这位神君在年轻时便与自家圣女有旧，若能借此攀上哪怕一丝情分，哪怕只是做一名小妾，对北原而言都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在墨圣师看来，九幽能突破化神，心中必定自有坚守。而此人当年行的是正道剑修之路，眼里看不到龌龊之事，一出世便毫不犹豫地斩了血或魔，更佐证了他的判断。
他认为九幽依旧是那个心怀正道的剑修，因此他在赌——只要九幽愿意松口，哪怕是默许，北原便可得数千年安稳。
乾州那边绝不敢在一位在世化神的目光下动手，北原也不必再卷入那些无止无休的战争。那些百姓终于能过上不用提心吊胆的日子。
他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把自己的算盘摆在了明处。姿态不可谓不放得低，话术不可谓不精巧。而他身后几位圣师和宗师也各自垂着头，没有谁出声打断他，也没有谁抬起头来替他把话接下去，像是都默认了由他一人开口。
九幽听完了，神情没有任何波动。墨圣师打的什么主意，他只看一眼便已清楚。至于婀娜那丫头，他从未对她有过半分情愫，她从头到尾只是他的一枚棋子，一枚用来撬动北原力量的跳板。
即便后来他最终走了另一条路化神，北原的牺牲也已无法挽回。那些死伤，那些被卷入这场棋局的人，都成了无用的消耗。他不想提，也不打算解释。
沉默片刻后，他开口了，语气平淡：“墨道友客气了。血或魔狼子野心，当年便想灭杀本人，如今被青某亲手了结，也算是报了旧仇。他死得不冤。”
他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在在场每个人耳中，如同一块石头落进水里，却连水花都没有溅起来。
“青前辈折煞我等……”墨圣师连忙接话，小心翼翼，“不敢妄称道友……”但在九幽面前也不敢反复争辩，只好各论各的——九幽称他道友，他便称九幽前辈。
远处围观的散修们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在他们看来，这位新晋神君与北原几位圣师相谈甚欢，言语间并无疏远之意，便纷纷认定北原走了天大的运道，得了化神修士的青睐。日后北原怕是要崛起了，至少再不用像从前那样任人宰割。
毕竟，传说乾州虽有化神修士坐镇，可近几百年来除了那位元荒圣尊，从未见过其他神君出手。如今北原有了一位，这份分量足以让周围所有势力重新掂量。
已经有散修开始悄然离场，遁光掠过天际时压得很低，怕惊动了那位神君，惹来不必要的注意。他们回去之后，多半会告诫自家后辈与门人，这段时间尽可能别去碰北原的眉头。生怕哪一步走错了，被这位新晋神君拿来杀鸡儆猴，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九幽并未在原地久留。
十余道遁光自古战场边缘升空，朝着北原腹地飞去。他架起神光，周身流光溢彩，恍若天仙降世，带着墨圣师一行人飞掠而过，速度丝毫不减，转瞬便是千里之遥。一呼一吸之间，天地仿佛都在为他让路，云层自动分开，气流顺着他的遁光两侧流过，像是连风都知道该往哪个方向绕行。
神光中的众人看得啧啧称奇，目光中那份敬畏又重了几分，这是近距离亲眼得见化神修士的伟力，与远观时的感受截然不同。
一路上，九幽面上依旧是那副光鲜从容的姿态，态度却不冷不淡，既没有刻意疏远，也没有多作亲近。
墨圣师等人心中七上八下，神情低落，却也不敢多问一句。毕竟神君一怒，可将整个北原都将陷入火海，他们这些人在化神修士面前，恐怕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就在墨圣师几乎要放弃时，九幽的话风忽然一转，语气中似乎带上了几分热络。墨圣师心中那点快要熄灭的念头顿时又亮了起来。他已经做好了准备，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也要抓住这一丝机会。
可九幽下一句话，却让众人微微一愣，面露僵硬之色。
他问的是北原的圣物。此物的存在，是何人透露给他的？
按道理，北原从未在九幽面前暴露过圣物的详细情况。即便后来圣物在战场上出现过，那时九幽早已离开北原，不可能知晓。可他却不仅知道此物，还能说出它的名字和大致的样貌，这绝不可能是凭空猜出来的。
墨圣师一行人面面相觑，心中已经有了答案。恐怕只有那位圣女，在几百年前就将这些事告知了此人。
九幽只说自己好奇而已。随后他又补了一句，透露自己对北原并无太大兴趣，对那位圣女也无甚情意，过不了多久便会离开北原，前往其余地方游历。
墨圣师心里一沉，到了这一步，他才终于看清了九幽的心思。这句话与其说是解释，不如说是最后通牒。
他沉默了很久。
最终，在没有征得其他圣师同意的情况下，墨圣师擅自做了主，与九幽私下传音。两人说了什么，旁人不得而知。只见墨圣师面色几度变换，最终像是下了什么决心，重重地点了点头。
片刻后，九幽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所有人耳中：
“魔道凶徒，奸险叵测，暴戾恣睢，嗜杀妄为。无端启衅，大兴兵戈，荼毒北原，祸及苍生。战祸绵延之下，尸横遍野，死伤枕藉。无数部族饱受屠戮，民不聊生。多少英豪埋骨黄沙，死不瞑目。他们穷奢极欲，草菅人命，血债累累，造下无边杀业，罄竹难书。吾势必与其不共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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