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别逗了,秦王知道我?”
“知道。”
樊哙看着萧何的表情,不像是开玩笑。
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皱着眉想了想。
“刘季去吗?”
“去。”
“夏侯婴?”
“去。”
“曹参?”
“还没定,考虑考虑,但应该会来。”
“周勃?”
“也去。”
樊哙沉默了片刻。
“我去。”他说,“反正我也是一个人,去哪都一样,你们都去我也去。”
他转头看了一眼案板上那没弄完的狗肉。
“就是这几条狗……”
“咸阳也有狗。”
樊哙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那晚上见。”
萧何看着他。
“你带点狗肉来,刘季说有酒。”
樊哙笑了。
“他的酒?上次他说有酒,我去了一看,葫芦里全是水。”
“这次是他偷他爹的。”
樊哙想了想,笑了起来,但这次笑得更真诚一些。
“行,我带。”
晚上,刘季的院子里。
月光从枣树的缝隙里漏下来,洒了一地。
酒坛子摆在院子中央的石桌上,旁边围着几个陶碗,还有一个粗瓷碟子,里面堆着樊哙带来的熟狗肉。
刘季抱着酒坛子,挨个倒酒。
“来来来,”他把碗推到每个人面前,“尝尝,我爹埋在枣树底下三年的好东西。”
夏侯婴端起碗喝了一口,眼睛亮了。
“还真是酒。”
“废话!”刘季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上次那个是意外,葫芦漏了,掉了水进去。”
几个人围坐在石桌旁,月光落在每个人脸上,照出不同的表情。
萧何坐在最靠里的位置,看着这些人——刘季歪在椅子上,樊哙正埋头啃一块骨头,夏侯婴端着酒碗小口小口地喝,曹参正襟危坐,周勃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些人里,有人二十出头,有人才十五。
有人读过书,有人屠过狗,有人编过席子,有人喂过马。
各有各的出身,各有各的活法,但今晚坐在这一起喝酒,因为同一个原因——一个远在咸阳的人,隔着千里,在一张白得发亮的纸上,写下了他们的名字。
“萧何。”
刘季放下酒碗,声音比平时正经了不少。
“你把那张纸拿出来给大家看看。”
萧何看了他一眼,从袖中取出那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小心翼翼地展开,放在石桌中央。
月光落在纸上,那张白得发亮的纸面泛着淡淡的光。
几个人凑过来,低头看着那些笔画:凌厉的秦篆。
“刘季……”夏侯婴念出声来,“泗水亭长……夏侯婴……曹参……周勃……樊哙……”
他把每个人的名字念了一遍,一个一个念过去。
抬起头看了看萧何,又看了看刘季,嘴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干脆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呛得直咳嗽。
周勃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他不识字,但他通过他们说的大概知道写了什么,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抓紧,又松开。
樊哙啃骨头的那只手停了一下,看了看纸上的字,又看了看萧何,又看了看纸上的字,嘴角沾着油光,但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杀狗的屠户。
曹参一直没说话,但他的目光始终落在纸上,似乎想把每一个字的笔锋都拆开来看。
那张纸在石桌上传了一圈,最后回到萧何手里。
他把纸折好,重新收进袖中。
“秦王在咸阳,”萧何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他知道我们每一个人。”
“他知道刘季,知道夏侯婴,知道曹参,知道周勃,还知道樊哙,他知道我们每一个人的名字,他派人从咸阳到沛县,把这张纸送到我手上,他看出我们有大才。”
没有人说话。
刘季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碗底磕在石桌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我说几句。”
他把酒碗放下,抹了抹嘴,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你们知道秦国为什么能打吗?不是因为他们兵多,不是因为他们将猛。是因为他们的法令能管到每一个人,每一户人家种多少地、交多少粮、出几个兵,全算得清清楚楚。我们呢?贵族说了算。贵族高兴了少收点,不高兴了多收点。百姓种地没有盼头,当兵也没有盼头。打赢了仗,功劳是将军的,打输了,命是自己的。”
他停了一下。
“商鞅变法之后,秦国就不一样了。种地种得好,有赏,打仗打得好,有爵位。不管你爹是谁,不管你娘是谁,你自己有本事,你就能往上爬。我们这边行吗?你萧何再有本事,你是平民的儿子,你最多当个县吏。我刘季再有本事,我是农民的儿子,我最多也只是个农民。樊哙杀狗杀得再好,他也只是个屠户。”
“但现在不一样了,秦王在咸阳,看到了我们几个人。”
刘季端起酒碗,发现碗空了,又放下。
“萧何说秦王觉得他有宰相之才,说我们几个都是大才之人,一个想统一天下的人,花这么大力气,派人从咸阳跑到沛县,就为了找几个小人物去咸阳,你们觉得他会看走眼吗?”
没有人回答。
“他不会。”刘季替他们回答了。“他赌萧何能当宰相,萧何就能当,他赌我有用,我刘季就有用,他说你们几个是大才,你们就是大才。”
他站起来,走到那棵歪脖子枣树下,拍了拍树干。
“我爹说守着这块地饿不死,但我不想饿不死。”
他转过身,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我想活得像个人样,我想看看咸阳是什么样子,我想看看秦王是什么人,我想看看,我刘季这辈子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风从枣树叶子间穿过,沙沙地响。
夏侯婴第一个开口。
“我去。”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我娘说了,有出息就出去闯,没出息就回来喂马,我觉得她老人家说得对。”
樊哙把手里的骨头往桌上一扔,油乎乎的手在衣服上擦了擦。
“我也去,反正我也是一个人,去哪都一样,咸阳能吃饱饭饿不死就行。”
周勃低着头,看着自己编席子编出茧子的手指,沉默了一会儿,也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也去。”
他抬起头,看了萧何一眼。
所有人都看向曹参。
曹参端着酒碗,没有喝。
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照出一个很平静的轮廓。
他想了很久,或者说,他一直都在想。
从萧何下午来找他的那一刻起,他就在想。
他把酒碗放下,整了整衣领,抬起头看着萧何。
“我也想去咸阳看看。”
他说,“看看那个敢用你当宰相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酒喝完了,肉也吃完了。
刘季的酒坛子空了,倒扣在石桌上,坛口还在往下滴最后一滴酒。
几个人散了。
夏侯婴扶着喝多了的周勃先走,樊哙拎着空食盒跟在后面,曹参走在最后,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萧何站在院子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一个个消失在巷口,转身要走。
“萧何。”
刘季靠在院墙上,手里还攥着那只空酒碗。
“你打算什么时候跟你娘说?”
萧何的脚步停了一下。
“明天。”
刘季点了点头。
“我呢?我爹那边——”
“你爹那边你去说。”
刘季笑了一下,那个懒洋洋的笑又回到脸上。
“我爹怕是要打断我的腿。”
萧何看了他一眼。
“你怕?”
“我怕他打不过樊哙。”
两个人沉默了一瞬,然后同时笑了。
笑声在月光下传得很远,惊起了枣树上的一只乌鸦,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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