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之后,整个修渠工地上瞬间陷入了黑暗,只有两盏煤油灯的亮光,可怜兮兮的点缀在几十个窝棚之间。
其中一盏煤油灯是三大爷的,他需要计算工程的进展,口粮的消耗,还有一系列的麻烦数据。
另一盏灯在伙房那边,好多人聚在一起打扑克,一共两张扑克桌,打牌的十二个人,围观的却有四五十个人,没有点实力你都挤不到跟前去。
李诺肯定是有实力的,但他根本就没往跟前凑,
与其在几十个人的吆喝声中跟那几张烂的缺角的扑克牌亲近,他宁愿从伙房抱一捆麦秸,找个僻静干燥的地方躺下来,对着星空发呆。
八十年代的星空,真的特别干净,
只要不是那些重工业污染特别严重的地区,随便抬头就能看到璀璨绚烂的星空。
只不过越容易得到的东西,越不会惹人在意,几十年后的星空摄影爱好者想要拍摄一张干净纯粹的星空,动辄就要驱车几十上百公里,还要拼人品碰运气,一旦出片就满心欢喜。
而八十年代的人们,对这种纯天然的景色根本就不在意,他们更喜欢人造的东西。
比如夸一个人聪明,会说“人家的脑袋是化学脑袋,你的脑袋是榆木疙瘩”,化学脑袋,一听就跟高科技挂钩。
李诺不是超级聪明的“化学脑袋”,但他脑子里有着太多太多的东西需要整理,所以有时候看似一个人默默的发呆,其实是在悄悄的“修行”。
“小诺,小诺,你在哪儿呢?”
李诺正在脑子里整理上辈子深恶痛绝的“数理化”真题呢!就远远的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
他坐起身来一看,两道手电光正从自己的窝棚那边扫过来,就跟抓贼似得往四下里搜索。
“三大爷,我在这儿呢!”
李诺打开了自己的手电筒,冲着对方晃了两晃,示意自己没有走失。
然后三大爷就带着另外一个人过来了。
等两人靠近到几十米的时候,李诺才认出对方是韩王村的前任民兵队长李畅运。
李诺惊讶的道:“七叔,黑灯瞎火的你怎么来了?是出了什么事情吗?”
李畅运是李诺老爹的亲堂哥,李诺得喊他一声“七叔”,在李诺复原之后,李畅运调去了公社工作,才给李诺让出了民兵队长的位置。
现在这么晚了,李畅运突然找李诺,肯定是出了什么事情。
“你不用担心,不是什么坏事,”李畅运摆摆手道:“我们刚接到通知,明天上午县里的人会去曹家湾那边视察,吴县也会到场,
吴县是军人出身,所以公社到时候可能会开展一次民兵射击比武,你得提前做好准备......”
“可能会?那到底会还是不会?”
“这谁知道,成事在人谋事在天嘛!”
“噢~”
李诺微微一怔,就明白了李畅运的意思。
吴县刚刚调任兴水县没多久,下面的人不确定他的喜好,想要投其所好,又不能太过突兀明显,所以明天这场比武肯定是随机应变,也许开开展也许不开展开展。
李诺立刻保证道:“七叔你放心,咱们民兵连都是你带出来的兵,射击比武咱谁也不怵,到时候肯定不给你丢人。”
李畅运叹了口气,说道:“就是我带出来的兵,我才知道几斤几两,你的枪法我不知道,但别人的枪法真的一般......”
“......”
李诺眨巴眨巴眼,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现在已经是八零年了,民兵连的弹药管辖权早就上交到了公社,平时村里的民兵连基本上都是“有枪无弹”,不能随便放枪。
李诺若是想要开展打靶训练,都得去公社申请。
这个申请还不是白申请,得花钱买子弹,虽然一发子弹只要一两毛钱,但现在已经不是备战的年代,村里根本就没有那个闲钱。
所以李诺上任民兵连长没几天,在射击方面根本就没展开什么训练,自然不知道韩军勇等人的水平。
那这时候李畅运说自家的枪法差点事儿,到底是“谦虚”呢?还是“主动承担责任”呢?
这时候三大爷说话了:“小诺,咱们都是自家人,你给我们交个实底儿,你的枪法,在一百米上能百发百中不?”
“百发百中?这谁能说得准啊?”
李诺微笑着摇了摇头,然后轻声说道:“三大爷,七叔,就只是一场临时的射击表演而已,用得着这么郑重其事吗?”
“这还不是为了你?你可别不当回事儿。”
李畅运板起了脸,很严肃的道:“小诺,你年纪小不知道深浅,就在咱们这种小地方,能够在吴县面前露脸表现的机会人人都会争先,你不表现别人就会表现,
另外你刚刚从南边战场下来,而且还负过伤、立过功,正合吴县的胃口,只要表现的好了,你的工作安排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
李诺微微一怔,才明白自己这个七叔的真实用意。
自己负伤回来,却没有安排正式工作,属于“合理”却不“合情”,所以李畅运希望李诺能够在县里大佬面前露一露脸,博一搏机会。
当然了,李畅运在公社也是负责民兵建设这块的工作,能把这次射击比武组织好,也算是一次露脸。
李诺笑了笑,很淡然的说道:“我的枪法其实还行吧!绝对不比别人差。”
“不比别人差?那可不保险!”
李畅运对李诺的回答明显不够满意,但自己这个侄子毕竟是在南边见过血的,自己再说多了也不合适。
【你说我不行?那你行吗?你打过仗吗?你杀过敌人吗?】
年轻的小子惹不得,一个不小心就会被怼的下不来台呀!
李畅运从挎包里摸出了两包子弹,递给了李诺:“喏,这些曳光弹你拿着,明天早上你先找个没人的地方练练手,校校枪,争取到时候打出一个好成绩,
然后咱们再去跟韩来福说说,让他明天加入比武,给你们加一道保险。”
李诺诧异的道:“让来福叔加入我们?他愿意吗?”
三大爷说道:“小诺你不熟悉咱们大队的情况,你来福叔的枪法在整个公社都是拔尖的,明天咱们尽量争个第一,争不了第一也要争第二......”
“三大爷你这话说的,可不怎么提气。”
李诺笑了笑,又问道:“我的意思是......来福叔他愿意帮我们吗?”
虽然今天早上韩来福还跟李诺一起抽烟,但李诺可没觉得他好说话。
就看韩来福这些年在村里管农机,没少让大家吃瘪,就知道他不是个好说话的人。
而李诺担任民兵连长的时候,韩来福是明确反对过的,想想也是,人家的枪法全村第一,凭什么让李诺这个后辈当了民兵连长?
你说李诺有功,那行吧!你能你上,但李诺这才干了几天,就又请人家搭梯子加保险,人家愿意吗?
反正李诺上辈子在单位的时候,就不愿意帮那些关系户抬轿子。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都不愿意,凭什么让别人愿意?
李畅运沉吟片刻,然后说道:“来福不是个不识大体的人,他应该能给我这个面子,也得给你三大爷这个面子。”
“.......”
李诺轻轻的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面子”这个东西,从来都是很矛盾的。
人家给你个面子,未必就是你占理,而是你更“强力”。
就像两口子吵架,一个人“据理力争”的说服了对方,其实起关键作用的未必就是道理,而是亲情、感情。
你说服对方的过程,其实就是在用亲情、感情,胁迫对方放弃自己的意愿,遵从自己的想法。
对方之所以受你的胁迫,就是因为你还捏着他最在意的东西。
韩来福不是个好说话的人不假,但李畅运现在去了公社工作,三大爷又是韩王村的一把,韩来福受制于人,大概率是要给两人面子的。
如果从一个比较片面、极端的角度来看,其实从来没有什么以理服人,只有“以力服人”。
果然,等三个人找到了韩来福的窝棚,跟他说明情况之后,韩来福一口就答应了下来,还保证打出好成绩。
“这事儿你们放心,咱们韩王大队的面子不能丢,我明天要是打出一个九环,三叔你直接开大会批逗我......”
“来福你说什么笑话呢?你三叔我是那样的人吗?只是你平时的工作就重,临时给你加了这个活儿,三叔也是过意不去,这几个鸡蛋是给你加的营养......”
三大爷拎着几个鸡蛋,递给了韩来福。
韩来福顺手就接了过来,满脸不悦的道:“三叔你这是干什么?你还怕我出工不出力呀?我韩来福是那样的人吗?”
“.......”
李诺抿着嘴站在一边,把韩来福和三大爷两个人的言行交流记在了心里,打算回去之后好生琢磨琢磨,去芜存菁之后学以致用。
这就是基层管理人员的智慧,人家给你面子,你也得给人家实惠,还得给的理所当然,给的毫无痕迹。
或许很多人对这种行为嗤之以鼻,但你之后只要“管人”,就要懂得这些台面之下的“小手段”。
你可以不用,但一定要懂。
几个人说定了之后,三大爷和李诺三人就准备离开。
“行,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来福你好好休息,养精蓄锐,明天全靠你了......”
“好好好,你们放心就是......对了,小诺你留一下,来福叔有点事儿求你......”
“有事儿求我?”
李诺停下了脚步,心里不免泛起了嘀咕。
【这个韩来福,还真不是个吃亏的主儿,看来三大爷的几个鸡蛋,填不满他的胃口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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