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在。”张居正出列,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皇帝,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敬畏。
“依考成法,凡上疏阻挠清丈、为隐匿田产者说项的官员,一律查其政绩。”
朱翊钧直接动用了张居正的杀器。
考成法就像悬在百官头上的一把刀,只要去查,这大殿里没人屁股是干净的。
“内阁拟旨,昭告天下:若有贻误政务者,即刻罢免。”
“臣领旨。”张居正躬身。
他知道,皇帝用八亿五千万亩这个绝对的数字,彻底砸碎了文官集团的道德牌坊。
在绝对的国家利益面前,任何政治阻力都将被这股力量碾碎。
退朝后,乾清宫。
张居正单独觐见皇帝。
“陛下今日在朝堂上,龙威震慑百官,臣深感欣慰。”张居正说道。
“若无先生的考成法压阵,朕的话他们也未必会听。”朱翊钧摆了摆手,“田亩数量既然已经初步查清,接下来只需按部就班即可,只是朕想知道,查完之后,该如何行事?”
张居正拿出一份自己连夜写就的奏疏,呈给皇帝。
“陛下,大明的税收制度依然繁杂,百姓要纳粮,要服役,还要缴纳各种杂税,各级官吏借机盘剥,中饱私囊。”
张居正眼中闪烁着改革者的光芒。
“臣提议,推行一条鞭法。”
“何为一条鞭法?”朱翊钧问。
“将各州县的田赋、徭役以及其他杂税,全部合并为一条,按照田亩数量来分摊。”
张居正说出这项影响明代历史的重大改革。
“最重要的是,不再收取实物粮食,也不用百姓亲自去服役,所有的税赋,全部折算成白银缴纳,官府需要粮食和劳役,由官府拿白银去雇佣和购买。”
朱翊钧看着奏疏上的条陈。
把复杂的税种合并,按土地面积收税,这很公平。
收白银,方便国库运输和保存,听起来也没有问题。
“此法甚好。”朱翊钧点头,“内阁可以先去拟定细则,朕再思量几日,便予批红。”
......
文渊阁。
张居正和王国光坐在一起。
两人看着桌上的全国总账,依然觉得像是在做梦。
“首辅大人,真不敢相信,我们竟然真的做到了。”
王国光抚摸着账册,眼眶微红。
大明历朝历代的户部尚书,做梦都想查清天下的田地,今天,在他手里实现了。
“是陛下做到了。”张居正端起茶杯,茶水在微微荡漾。
他回想起三年前那个拿着玻璃灯罩图纸的九岁孩童,再看看今天在朝堂上掌控全局的少年帝王。
他已经不再试图去解释那所谓的“神人托梦”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只知道,大明有救了。
“首辅大人,田亩既然已初步查清,下一步该当如何?”王国光问。
张居正放下茶杯,眼中精光一闪,他在心里酝酿了许久的那个计划,终于有了坚实的基础。
“田亩清了,但现行的税制太乱,百姓要交秋粮、夏麦,还要服徭役,地方小吏借机盘剥,中饱私囊。”
张居正从袖子里抽出奏疏,递给王国光。
王国光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四个大字:一条鞭法。
“把所有的田赋、徭役、杂税,全部合并为一条,按亩分摊。”
张居正说出了自己的构想。
“而且,不再收实物,也不要百姓去服役,全部折算成白银缴纳,朝廷有了白银,需要什么就去市场上买,需要劳力就去雇佣。”
王国光眼前一亮:
“如此一来,税制大简,小吏再无上下其手的空间,这是利国利民的大善之法啊!”
......
深夜,漏断人静。
朱翊钧躺在龙床上,闭上了眼睛。
冷白色的光芒亮起,他再次来到了那个没有任何杂物的灰白色房间。
橡木桌后,林建正静静地坐着。
“先生!”朱翊钧快步走过去,“清丈成功了!八亿五千万亩!户部的金库很快就会堆满。”
“张先生说,接下来要推行一条鞭法,把天下所有的税收和徭役,都折算成白银来收。”
朱翊钧本以为会得到林建的夸奖,但林建的脸上没有任何喜悦。
“张居正要全面推行一条鞭法,收白银?”
林建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
“这是在自寻死路。”
朱翊钧愣住了:
“自寻死路?”
“可张先生说,收白银能杜绝小吏在征收实物时的盘剥,也能让朝廷的财政更加清晰。”
“收白银确实能简化税制,但张居正忽略了一个最致命的物理前提。”
林建看着大明的年轻皇帝:“第一堂课我教过你,火需要空气,现在我问你,大明的白银,从哪里来?”
朱翊钧回忆了一下太傅们的教导:“开矿?云南、浙江等地都有银矿,此外,市面上流通的还有前朝留下的碎银。”
林建在半空中调出了一张中国地图的虚影,随后在云南和东南沿海点了几个红点。
“大明的银矿极其贫乏,每年的开采量连十万两都不到。”
“市面上的银子,绝大多数是从海外来的。”
“日本的银山,还有西方商船从美洲运来的白银,通过走私和海贸流入江南。”
林建解释道。
“大明自己不产银,却要把全国上下的税收全部绑定在白银上,这意味着什么?”
朱翊钧摇了摇头。
他懂经史,懂一点工程,但对于宏观经济学毫无概念。
林建在桌面上画了两个圈,左边写着粮食,右边写着白银。
“假设天下有十万石粮食,市面上有十万两白银,一两白银就能买一石粮食。”
林建用通俗的语言开始讲解。
“现在,你下达了一条鞭法,全国的农民必须用白银交税。”
“但农民手里只有地里长出来的麦子和番薯,他们没有白银,他们必须把粮食卖掉,换成白银,再去交税。”
朱翊钧点头:“理当如此。”
“南方沿海有海贸,白银尚能流通。”
“但问题是,北方和内陆的州县,没有海外贸易,市面上根本没有那么多白银在流通。”
林建用笔在白银的圈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当所有农民都在同一个时间,急着卖粮食换白银交税时,白银就成了极度稀缺的东西。”
“那里的自耕农交不起税,只能破产,把刚刚清丈出来的土地贱卖给豪门大户。”
“商人不傻,他们会疯狂地压低粮食的价格,抬高白银的价格。”
林建盯着朱翊钧的眼睛,说出了那个可怕的经济学名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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