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哒哒！
楼梯上传来了沉重而蹒跚的脚步声。林川立刻停下脚步，抬头朝着楼梯口望去。
只见一个身材佝偻的男人，正一步一步地从楼上走下来。他穿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粗布短褂，下身是一条同样破旧的黑色裤子，裤脚卷到了膝盖，露出了两条黝黑粗糙、布满青筋的小腿。
他的脚上穿着一双露着脚趾的破布鞋，鞋底沾着厚厚的泥土。
他的皮肤黝黑发亮，像是常年在烈日下暴晒、在海风里吹打一样。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眼角和额头的纹路如同刀刻一般，密密麻麻。脸颊上还有几颗大小不一、颜色深浅不同的麻子，看起来格外显眼。
他的头发蓬乱不堪，像是很久没有洗过一样，油腻腻地贴在头皮上。下巴上贴着浓密的黑色络腮胡，邋里邋遢，还有一双浑浊而疲惫的眼睛。
他的背微微驼着，走路的时候，肩膀一高一低，脚步有些蹒跚，活脱脱一个在码头干了一辈子苦力、被生活压弯了腰的老搬运工形象。
林川站在原地，仔细地打量着他，从头发丝到脚后跟，一个细节都没有放过。他看了足足有十秒钟，才缓缓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赞许的神色。
“不错，化妆很成功。”林川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我差点都认不出了。这妆容，就算是朝夕相处的人站在面前，只要不是近距离盯着看，也绝对认不出来。只要不是近距离搜身检查，就不会暴露。”
这个男人，正是被日军全城通缉的老唐，如今化了妆，已经完全变了一个人，根本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听到林川的话，老唐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苦涩的笑容，“组长，这一次实在太麻烦你们了，我……”
这一声“组长”，带着无尽的愧疚和感激。
林川走到他身边，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的动作很轻，但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老唐，委屈你了。”林川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关切，“昨天晚上，如果不是我把情报交给你，让你发报，你也不会陷入这么危险的境地。是我考虑不周，对不起。”
“不，组长，您别这么说。”老唐连忙摇了摇头，他的眼睛红了，声音也有些哽咽，“昨天晚上的情报实在太重要了，就算有暴露的风险，也必须发报，而且当时你留下来断后，为我争取了逃跑的时间，已经是救过我一命了。我唐尚文就算是粉身碎骨，也绝不会连累您，绝不会出卖组织。”
说到这里，老唐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深深的担忧。他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看林川，小心翼翼地问道：“组长，我现在就要立刻转移吗？外面现在是不是到处都在抓我？”
“嗯，没有时间了。”林川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无比严肃，“小鬼子肯定下了死命令，在整个日租界进行地毯式搜捕，挨家挨户地查。现在外面到处都是你的通缉令，如果我们现在再不走，等日军搜到这里来，就算我和小野五郎有些交情，也保不住你。所以，我们必须立刻离开。”
老唐咬了咬牙，双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他看着林川，眼神里充满了决绝和愧疚。
“组长，会不会有危险？”老唐的声音有些颤抖，“如果因为我，导致您暴露了，我……我就是死也瞑目啊！组长，要不您别管我了，让我自己想办法离开吧。我一个人目标小，说不定能混出去。只要不连累您，我就算是死在小鬼子手里，也心甘情愿！”
“胡说八道什么呢！”林川猛地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严厉，但眼神里却充满了心疼和愤怒，“老唐，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你是和我并肩作战的战友。我怎么可能丢下你不管？你以为我林川是那种贪生怕死、出卖同胞的人吗？”
“不是的，组长，我不是这个意思。”老唐连忙说道，他的头埋得更低了，“我只是……我只是不想因为我一个人，毁了整个上海的情报网。您是军统王牌特工，您不能出事。您要是出事了，那损失就太大了。”
“好了，别在啰嗦了，赶紧离开吧，时间来不及了。”刘莉莉忍不住催促，“老唐，你放心吧，我们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只要有希望，就不能放弃。”
老唐抬起头，看着林川和刘莉莉坚定的眼神，心里的感动无以复加。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哽咽着说道：“嗯，我相信您，组长。”
“好，那我们现在就走。”林川转身拿起放在沙发上的帽子，戴在了头上。
“老公，那我呢？”刘莉莉连忙走上前，看着林川，眼神里充满了担忧，“要不要我和你们一起去？多一个人，多一个照应。”
“不行。”林川摇了摇头，语气不容置疑，“老婆，你就在家里守着，以防万一。如果我们出了什么事，你立刻转移去法租界。”
刘莉莉知道，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眶微微泛红：“好，我知道了。你们一定要小心，注意安全。我在家里等你们回来。”
“放心吧。”林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充满了不舍和爱意。
然后，他转身对老唐说道：“老唐，我们走。”
老唐点了点头，跟在林川的身后，朝着门口走去。
刘莉莉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直到他们走出客厅，关上了大门，她才缓缓地走到窗边，撩开窗帘的一角，默默地看着他们上了车。
伴随着一声嗡鸣， 福特车缓缓驶离了樱花街，朝着十六铺码头的方向开去。
林川双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紧紧地盯着前方的道路。
他的表情依旧从容淡定，但内心充满了警惕，以及不安，他时不时地通过车内的后视镜，观察着坐在后座的老唐，也观察着车后有没有可疑的车辆跟踪。
老唐坐在后座的角落里，身体紧紧地贴着车门，尽量把自己缩成一团，不让外面的人看到他的脸。
他低着头，眼睛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泥土的破布鞋，双手紧紧地抓着膝盖。他的手心全是冷汗，把粗布裤子都浸湿了一大片。
车厢里一片死寂，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仿佛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车子行驶了大约十分钟，路上的巡逻宪兵和伪警察越来越多。几乎每隔几百米，就有一个临时搭建的岗哨。荷枪实弹的日军士兵拦住每一辆过往的车辆和每一个行人，仔细地盘查着身份。稍有可疑，就会被立刻带走，严刑拷打。
路边的墙上，每隔几步就贴着一张老唐的通缉令。猩红的大字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道道催命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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