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二丫明白。
谢璟在帮她。
她接过谢璟的帕子,偷偷摸摸藏进袖口里,拿出自己的帕子拽了拽。
使劲拽。
“怎么了?”
谢璟微微蹙眉。
姚二丫低头羞赧,手上不停往两边扯帕子,试图拽长些,
“我头大,大人的帕子不够长。”
是不舍得用他的帕子吗?
谢璟心中微动,
“不怪我刁难你?”
姚二丫偷瞄了他一眼,唇瓣轻缓翕动,
“大人在帮我。”
谢璟诧异,不知该感叹姚二丫聪慧,还是……姚二丫信任他。
江氏常说他冷漠,不会为别人着想。
可他自认为待江氏是上了心的。
每次他的有意为之,江氏都不在意。
甚至觉得应该如此。
可相比之下,他只要稍微偏袒一点点,姚二丫就能感知到。
自己的举手之劳,姚二丫总是感恩戴德。
对他千恩万谢。
姚二丫将帕子蒙在眼前,
“大人,帮我。”
谢璟帮她在脑后打了个结。
巴掌大的小脸,能有多大个头。
谢璟故意系得松一些,这样姚二丫跳下凳子时,帕子会落下来。
唱戏的练功,皆是如此,谢璟见过。
他想姚二丫兴许学过吧。
毕竟,姚家想把她卖个好价钱。
如此想着,对于姚二丫的算计,谢璟倒也能理解。
“我在对面接你。”
“嗯。”
姚二丫轻轻点头。
谢璟的帕子质地柔软,丝线织得密实,不通光。
姚二丫的帕子布料不好,洗了几次后,几乎透亮。
如此,放在眼前,不影响视线。
谢璟发现她志在必得,知道她可以安然从长凳走过。
孙嬷嬷也发现了。
孙嬷嬷手里有一块小镜子,她想在姚二丫走上长凳时晃姚二丫眼睛。
谢璟注意到了。
姚二丫也注意到了。
姚二丫正愁目光看向何处,才能不被孙嬷嬷手里的镜子晃到眼睛。
谁承想,她刚瞌睡,谢璟就给她递枕头。
可谢璟把她想得太神了,她看不见路,怎么走。
其实,姚二丫并无十足把握。
在姚家时,她每日要去小溪旁打水。有一段必经之路,小石子铺成,宽度跟长凳差不多,两边都是水。
她怕弄湿鞋子,每一步必须踩在大块的石子上才行。
日子久了,她跳着就能过去。
她将长凳想成石子路,告诫自己走快些,头不动,应该可以一试。
姚二丫没有别的法子。
今日只能一搏。
江氏看见二人腻腻歪歪说话,心中已然起疑。
刚要过去,姚二丫已顶着水碗,登上长凳。
江氏屏气凝神等着。
掉下来!
姚二丫掉下来!
来人!拉下去杖毙!
江氏心里默念着。
只见……
好似一只飞燕。
江氏还未看清,姚二丫已跳下长凳,一手拿下头顶的碗,一手摘掉眼前的帕子。
场面寂静。
良久,长庆赞叹,
“姚姑娘,你也太厉害了。小的都没看清。”
姚二丫看向谢璟洋洋自得,
“大人,我厉不厉害?”
谢璟白了她一眼,要不是自己眼疾手快,捞了她一把,她早扑到地上了。
真是高估了姚二丫。
谢璟以为姚二丫胸有成竹,又是要身契,又是要求户籍落在崔嬷嬷家,必是有万分把握。
谢璟不喜心机深沉,不择手段的女子。
他本想放任不管,直到有一个光点晃了他眼睛一下。
他看见孙嬷嬷手里的镜子,生了恻隐之心。
“不算!这不算!”
江氏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重来。”
姚二丫吓得小脸都白了,躲在谢璟身后,小声抗议,
“不能重来。”
谢璟若有似无嗯了一声。
姚二丫心里踏实了。
多亏,她跳下凳子时,故意绊了一跤。
谢璟参与其中,自会向着她。
“母亲,您看清了吗?”
谢夫人都看傻了。
前半段女子飞鸿展翅,后半段男子英雄救美。
这戏要不是自己家的,她都要鼓掌喝彩了。
“我是想再看一遍的。”
江氏高兴了,
“母亲说得对,再来一遍!这遍不算。”
谢夫人暗笑她蠢。
平日里,装得可是真好,人模狗样的。眼下被个贱婢逼得漏了真身,丢人现眼。
“但再来一遍结果也是一样。”
谢夫人笑得和蔼,
“乔月,人无信不立,你祖父,你爹娘未教过你吗?”
“嗯,许是吧。否则,当年怎么会生起退婚的念头。
江氏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都过去了,提这些做什么。
“母亲,从前的事都是误会,讹以传讹。如今时过境迁,说起来,毫无意义。咱们说眼下。”
江氏整理思绪。
她被姚二丫牵着鼻子走,错得离谱。
可事已至此。
“母亲,二爷,姚二丫不能留在谢府。她是我送给二爷的。现在,我决定把她送出谢府。”
她知道谢璟不愿意,
“我是主母,处理内宅事务,是我的分内事。二爷,这点面子,你不会不给我吧。”
既得罪了谢璟,就要拉拢住谢夫人才好。
“母亲,过去是我不懂事,未能体会到您拳拳爱子之心。这样,我听您的,从您院子中再选一个人伺候二爷,你看可好?”
两年来,江氏在谢府明白了一个道理。
一件事,只有你坚持,别人才会觉得重要,才会知道你在乎。
“二爷,别让姚二丫伤了你我之间的和气。我不喜欢她。”
谢夫人气得心口疼。
姚二丫是个物件,她儿子谢璟也是个物件吗?
任江氏拿捏,随意摆弄!
“覆水难收。”
谢璟语气平静,今日的江氏让他陌生。
他看向孙嬷嬷,
“把姚二丫的身契拿出来。姚大乃是逃奴,姚婆子同罪,她夫妻二人本就不是良民,有何权利签契书。”
“莫说姚婆子签的契书不作数,若深究,她与其夫应一同抓去官府查办。”
“明知她二人身份有疑,还与其订立契约者,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谢璟从幼时起,便常跟随外祖父崔太傅,出入宫中,威仪与气度比皇子都不差。
此时,他负手而立,扫了一眼孙嬷嬷。
孙嬷嬷顿时遍体生寒。
纵使江家也是世家贵族,但翻遍江家上下,也只有江阁老一人能与谢璟一较高下。
而江阁老早已年迈,致仕多年,如今话都说不利索。
孙嬷嬷立时回房间,取来姚二丫的身契,交给谢璟。
谢璟看了眼,撕个粉碎,吩咐长庆,
“去跟赵大人说一声,落一个良籍。”
长庆领命,小跑着出去。
江氏恨得发疯,
“你竟为这个贱人,这般折辱我!”
她泪如泉涌,
“她不过是……”
谢璟未再容她继续说下去,
“你是谢府的二奶奶,不是少夫人,这一点,我希望你明白,也希望你身边的人明白。”
“更希望你清楚,如今掌家的人是母亲,不是你。以后,可以是你,也可以是别人。”
“谢府不单有我一个男丁,除了大哥,还有三哥,五弟。谢府百年,并不是只有我们大房这一支。”
“宗主之位,历来都是有能者居之。并非只能是我。”
这话说得极重。
江氏面如白纸,一个踉跄晕了过去。
孙嬷嬷抱住她哭天抢地。
梧桐苑乱成一团。
姚二丫退到角落里,刚才谢璟说的话,她前世听过。
在三年后。
那时,谢璟与江氏关系冷淡,形同陌路。
后来,谢璟外出办事,遇到刺客殒命。
江氏说了句,
“太子死时,他就该跟去,害我白白浪费三年光阴。”
姚二丫心里暗暗盘算。
如此说来,太子遇难应是下半年的事。
如能救了太子,那岂不是飞黄腾达,此生无忧。
可太子的事,姚二丫一点都不清楚,贸然打听又怕旁人抢了功劳。
她悄咪咪溜到墙边,往自己房间走。
路过宫嬷嬷身边时,老人家掀开眼皮,看见她,蓦地瞪大眼,
“啊!公主!又想跟世子偷跑出宫?来……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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