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易水悲歌
【秦王政二十五年 · 深冬】
一
蓟城是塌下来的。
不是被王翦的铁骑踏平的,是先塌在太子丹心里。消息传来那日,婉儿正在煎药。火势很稳,陶罐里翻滚着苦艾与附子的气味,那是她这三年来,为无数溃兵与流民调制的汤剂。她听着外面马蹄踏碎街石的声响,手里的蒲扇停了一瞬,随即又缓缓摇了起来。
太子丹死了。被他父亲燕王喜斩下头颅,装在当年那只用过的黑漆木匣里,献去了咸阳。
婉儿没哭。她只是看着火苗舔舐罐底,看着那蓝汪汪的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太子丹在宫道上遇见她,那时她还只是个刚入宫的医官学徒,捧着一盆不慎打翻的兰草。太子丹没怪她,只笑着说:“草木无心,人命有价。婉儿,你这双手,是用来救人的,莫要为这些身外物惊慌。”
那是太子丹给她的“生”。他给了她屋檐,给了她药柜,给了她在这乱世中做一个正常人的资格。哪怕后来他变得多疑、焦躁,甚至在她为荆轲准备“牵机引”时投来审视的目光,那份知遇之恩,也像这药罐里的苦味一样,早已渗进她的骨血里。
“殿下……”婉儿低声唤道,声音被滚沸的药气一蒸,散得无影无踪。她伸出手,不是去端药罐,而是探向火中。
“滋——”
一股焦糊味冒起。她用手掌压灭了那捧火苗。
这一压,算是还了那十年的衣食供养。从此,她是她,燕国是燕国。她的命,不再属于那个日渐矮下去的宫阙。
二
料理完后事,婉儿离开了那座只剩断壁残垣的废宫。
她没有去投奔谁,也没有躲藏。她换上了一身全新的素白衣衫,那布料是她用最后一点积蓄买的江南吴绫,轻薄如烟,却又韧如丝弦。她没有梳宫中流行的垂云髻,只是将长发简单束起,插上了那支太子丹早年赏赐的素玉簪。
她走回易水。
这里的风比城里更烈,卷着细碎的冰粒,打在脸上生疼。河面没有完全封冻,巨大的黑色冰块互相挤压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那是河流在骨折。
走到当年送别的那块青石旁,婉儿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立刻下水,而是缓缓解开了素白外袍的系带。外袍滑落,露出里面的一袭红衣——那是她偷偷缝制了三年的嫁衣。
不是鲜亮俗气的朱红,而是沉淀了时光的绛红,像干涸的血,又像燃烧殆尽的灰烬。衣襟袖口,用金线绣着细密的忍冬纹。那是荆轲最爱看的草药,他说这花在寒冬不死,最像墨者之魂。
婉儿抚摸着那些冰冷的金线,指尖微微颤抖。
荆轲。
这个名字出口,便带着一股子易水河畔特有的腥气。她想起他站在地图前,眉头紧锁的样子;想起他接过“牵机引”时,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想起他在咸阳殿上,如苍鹰搏兔般扑向那个至高无上的王。
他从来没有说过爱她。哪怕是在最后那个清晨,他扶着秦舞阳上车时,也只是回头看了她一眼,淡淡地说:“婉儿,你不必跟来。”
那是驱赶,也是保护。
可正是这份冷淡,成了她心头最深的烙印。太子丹给了她“生”,而荆轲,却在不经意间,给了她“死”的勇气与美学。他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不仅刺向了秦王,也刺穿了她作为普通女子苟活于世的可能。
“荆卿……”婉儿对着空荡荡的河面,轻轻笑了一下,眼角却无泪,“你说,若事败,便看一眼城头的火。我看了三年,那火灭了,你的路,想必也走完了。”
她将脱下的素袍,仔细地叠好,压在那块青石之下。那是她的“生”,从此被尘封于乱石之下。
现在,她只属于这袭红衣,属于这刺骨的寒水。
三
婉儿踏入水中。
第一步,冰冷刺骨。河水像无数把钝刀,瞬间割开了脚踝处的肌肤。她没有停顿,继续向前走去。
第二步,水流加急。裙摆被浸透,沉重的布料紧紧裹住双腿,每抬一步都需耗尽全身的力气。冰块的棱角划破了她的脚背,留下一道道红色的痕迹,在黑色的河水中晕开,宛如墨迹。
第三步,水没过腰际。呼吸开始变得困难,肺部像是要炸开。寒冷不再是痛觉,而是一种麻木,一种灵魂正在被剥离躯壳的虚幻感。
她想起了荆轲最后掷出的那一匕首,想起那一声沉闷的“咄”响。他失败了,但他死得像个人杰。而她,不能像他那样轰轰烈烈地死,她只能像现在这样,安静地、决绝地,把自己还给这条河。
“殿下,婉儿来还您的恩了。”
“荆卿,婉儿来赴您的约了。”
她低声呢喃,声音被风撕碎。
走到河心时,水流已经到了她的胸口。巨大的浮冰在她身边漂过,随时可能将她撞倒。她没有挣扎,只是仰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那袭红衣在水中完全绽开,像一朵在寒冬里骤然盛开又急速凋零的彼岸花。红色的衣袂与黑色的河水、白色的冰块纠缠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凄艳绝伦的画面。
她感到身体在下沉。河水灌进了她的口鼻,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视线开始模糊,恍惚间,她似乎看见岸边的青石上,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太子丹,穿着那身熟悉的紫貂大裘,正焦急地向她伸出手,眼神里满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柔与悔意;另一个是荆轲,一身玄衣,手里把玩着那柄名为“寒鸢”的匕首,嘴角挂着那抹她至死都未能参透的嘲讽笑意。
一个给了她现世的安稳,一个给了她灵魂的归处。
现在,她终于可以同时拥有他们了。
“风萧萧兮……易水寒……”
这句被唱了千百遍的歌谣,此刻从她心底泛起,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一串气泡从她唇边溢出,在水面上炸开,随即消失无踪。
素衣永镇青石下,红妆长随寒水流。
易水滔滔,带走的不仅是一个女子的生命,更是一个时代最后的温存与痴妄。从此以后,这世上再无婉儿,只有这首永远唱不完的悲歌,在每一个风雪归来的夜晚,呜咽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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