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四五点,天光微熹。
村里的公鸡准时开始了此起彼伏的打鸣,尽职尽责地唤醒沉睡的村庄。
紧接着,各家的看门狗也加入了合唱,吠声远近呼应。
很快,家家户户的厨房亮起了灯,响起了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和妇人的吆喝。
大人们匆匆吃过早饭,戴上草帽,扛起锄头、扁担,三三两两地结伴,沿着田埂走向还笼罩着薄雾的田野,开始一天的劳作。
这充满原始生命力的喧嚣,也吵醒了浅眠的张安。
他睁开眼,听着窗外熟悉的乡村晨曲,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在老家的清晨。
恰好这时,门外传来杨婶轻轻的敲门声,和压低的叮嘱:
“小安,我待会儿去赶圩,顺路去镇上看看阿勇,给他送点东西。锅里温着饭,你起来记得吃啊。我中午就回来。”
赶圩?张安想了想,今天好像是农历初六,是这边乡镇逢“一四七”或“三六九”赶集的日子。
杨婶说的“赶圩”,和他老家那边说的“赶集”是一个意思,只是叫法不同。
“好。” 他应了一声,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果然,外面很快传来了更多孩子兴奋的叽喳声和大人催促的呼喊,显然是约好了结伴去赶圩。
热闹了一阵,随着大人们带着孩子陆续出门,村子又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远远传来的鸡鸣犬吠。
张安翻身,睡个回笼觉。
【小安,起床!】
脑海里,系统那熟悉又聒噪的声音,毫无预兆地炸响,充满了莫名的活力。
两年来张安对这个声音很熟悉了,一喊就醒。
他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才七点。
在山谷里,系统都是雷打不动八点才叫他起床吃饭,偶尔会纵容他赖一会儿。
现在才七点……
张安沉默了两秒,幽幽地问:
【……老大,你是在报复我昨晚让你‘早点飞’吗?】
系统立刻否认,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得意,它昨晚切断那么快就是因为它想起自己今天早上要干什么就想笑。
【嘿嘿,没有呀!我是关心你,早点起对身体好!一日之计在于晨!】
张安被这声“嘿嘿”彻底逗醒了,无奈地从床上坐起来。
【冤冤相报何时了,老大你确定要跟我比谁更能熬夜吗?】
【我错了小安!】 系统滑跪得飞快,语气尽显谄媚:
【我明天就能和你见面了!你再好好休息一会儿!养足精神!】
说完,不等张安反应,立刻单方面切断了精神联系,生怕小弟继续威胁它这个可怜又无助的老大。
被这么一闹,睡意是彻底没了。
张安索性起床洗漱,去厨房从还温着的锅里盛了碗白粥,就着杨婶自己腌的咸菜,简单吃了早饭。
吃完,他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看着外面逐渐升起来的太阳,想着趁现在村里人都去赶圩或者下地了,人少清静,正好可以出去转转,看看杨婶说的那位会做摇椅的老木匠家具体在哪儿。
认认路,也熟悉一下村子。
说走就走。
今天张安换了身轻便的一件纯黑色的古巴领短袖衬衫,里面套了件白色内搭,下面是一条宽松的及膝短裤,脚上踩了双在雨村临时买的、最普通的人字拖。
检查好门窗,他慢悠悠地出了门。
按杨婶的描述,那位老木匠家住在村尾,靠近小溪。
以前村里人都在溪边洗衣服,现在家家有了洗衣机,小溪就成了钓鱼的好去处,喜来眠的生意,也有这些钓鱼佬的一份子。
说是村尾,其实离杨婶家也就几百米远,没几步路就到了。
那屋子很好找,在一片升起炊烟的农舍中,只有一家院子里静悄悄的,烟囱没有冒烟,门窗也紧闭着,显然主人不在家。
张安看了一眼,心里有了数,便打算转身回去。
目光随意一扫,却在小溪边那棵枝叶繁茂的大榕树下,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王胖子,张起灵。
王胖子也看见他了,有些尴尬,举手怎么喊人都不对。
张安知道,经过昨天那场过家家游戏,他们之间又有了一层可悲的厚隔阂。
倒是站在王胖子旁边一直安静望着溪流的张起灵,微微侧过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张安,然后,很轻微地点了点头。
张安眉心微挑,没想到这位公认的视陌生人如空气的张家族长会和他打招呼。
果然资料不可信,汪家的运算系统崩溃是迟早的事。
因为张起灵这个出乎意料的点头,王胖子也顺势打破了尴尬,朝张安招了招手,语气恢复了平时的爽朗,尽管还有点不自然。
“过来啊,太阳出来了,树下凉快。”
张安顿了顿,没有矫情。
他不会因为他们之间的往事,就故意站在太阳底下折磨自己。
慢慢踱步过去,站到了榕树浓密的树荫下。
清晨的阳光被过滤得柔和,溪边的风带着水汽,确实凉快不少。
在中国,如果不知道用什么开启话题,那么问一句“吃了吗”是个非常好的、几乎不会出错的万金油开场白。
王胖子显然深谙此道。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张安这身打扮,夸了句很好看,等回去给小哥和天真也定一身。
咧嘴笑了笑:“吃了吗?”
昨晚吴邪那一声招呼打过,双方其实都已经心知肚明,“沈负”这个名字多半是假的。
所以王胖子很鸡贼地没用任何称呼,既避免了喊假名的尴尬,也避免了用“小安”这种显得过于熟稔的叫法。
张安点了点头,言简意赅:“嗯。”
“起这么早,睡不着?” 王胖子继续没话找话。
“你们在干什么?” 张安不想把话语权一直交给对方,直接反问,目光看向他们。
王胖子用下巴努了努溪边的方向,神秘的压低声音:“喏,等大师从石头上作法完毕。”
张安:“……?”
他顺着王胖子的示意,看向溪边。
只见那块被溪水冲刷得光滑平整的大石头上,吴邪正盘腿坐在上面,双眼微闭,双手自然地搭在膝盖上,腰背挺直,面朝溪水,一动不动。
晨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微风拂动他额前的碎发。
乍一看,还真有几分“入定”、“冥想”的禅意。前提是忽略他面前规规矩矩摆着的一副洗过的碗筷。
这样只会让人误以为他在乞讨,亦或是搞行为艺术。
但很不幸,现在行为艺术这个词还不算太普及,所以大家更会认为他是病犯了。
张安看着那副碗筷,又看看吴邪那副入定的模样,沉默了片刻。
他戴着墨镜比吴邪看上去更可怜,更有机会要到钱,所以他赢了。
王胖子看好戏:“不知道现在天真起来还会不会步步生莲。”
张安朝张起灵点点头转身离开,门没锁,他得赶紧回去。
“我跟你说,诶?人呢?”王胖子侧身没看见人,转身也没看见背影:“小哥,你看见他了吗?”
青年离开没有一点动静,他都以为刚刚那场对话是他臆想出来的。
张起灵:“回去了。”
“走这么快,难怪能遛三个人贩子。”王胖子恍然大悟。
恰好吴邪也从石头上结束这个月的冥想,站起来,脚麻了。
“嘶,胖子,快过来扶我一下!”
王胖子好整以暇地抱着手臂,站在原地没动,拿腔拿调地说:
“哟,胖爷我记得,昨天好像也有某个人,是这么站在旁边,袖手旁观,看兄弟笑话的吧?”
“我错了胖爷”吴邪能伸能屈,“快过来,这碗碎了又得去买,喜来眠不能把钱浪费在这上面。”
“得嘞!这就来!” 王胖子这才满意,拍了拍并不存在的袖子,迈着四方步走过去。他学着电视剧里太监的架势,把手背弓起,递到吴邪手下,捏着嗓子,怪声怪气地喊道:“小——三——爷——起——驾——!”
“去你丫的!” 吴邪笑骂着,借着王胖子的力道,从石头上挪了下来,活动着发麻的腿脚。
他瞥了一眼张安刚才站过的位置,问:“小哥,刚才隔壁那孩子是不是过来了?他来干什么?”
王胖子听到这个称呼,脸瞬间扭曲了一下,像是被戳中了什么痛处,“人都二十好几了,你喊什么孩子?说得好像你多老似的!”
吴邪被噎了一下,无语地看了他一眼:“这坎儿你还没过去呢,得,隔壁那人,行了吧。他过来干嘛?”
王胖子哼了一声,“换你你试试。”
这才回忆道:“他过来……就站这儿,打了个招呼,刚忘了问。”
张起灵拿过碗筷:“找木匠。”
“木匠?”
吴邪和王胖子对视,没从对方眼里得到青年找木匠的原因。
在他俩的回忆中,没有哪个少年是需要找木匠的。
张安回到杨婶家的小院,先检查了一下门框上他出门前留下的头发丝,没有断开。
他这才推开门进去,反手关上大门,落了门闩。
回到房间,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才八点过几分。
张安靠在床沿,有些出神。
在山谷里的时候,每天似乎一睁眼、一闭眼,一天就过去了。
练功锻炼身体、种菜、做饭、看书、和系统、山君闲聊,时间像是被山间的云雾冻住,流淌得缓慢无声。
怎么现在,在雨村这寻常的农家小院里,才过了一夜加一个清晨,就觉得时间走得这么慢,慢到让人有点无所适从。
既然如此,他决定去骚扰、不关心一下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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