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0米高空的天望回廊里,阳光依然明媚,远处的富士山依然圣洁。
但在江砚的视线里,整个世界已经变成了一片死灰。
时间仿佛在这一秒被按下了无限拉长的慢放键。江砚清晰地看到,夏晚星那双原本盈满温情与感动的桃花眼,正一点点、一点点地瞪大。
那是一种从极度错愕,到大脑宕机,再到世界观轰然坍塌的眼神。
她的视线死死钉在手机屏幕那行红色的加粗横幅上——【尊贵的白金作家:青砚,您好!】。
一秒。
两秒。
三秒。
空气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静到江砚能听见自己剧烈如擂鼓般的心跳声,以及冷汗顺着额角滑落砸在衣领上的微响。
“江砚……”
足足五秒钟后,夏晚星才从喉咙里极其艰难地挤出两个字。她的声音发着颤,一根白皙纤细的手指缓缓抬起,指着那部罪魁祸首的黑色手机,指尖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你……青砚……”
“误会。”江砚的大脑“轰”地一声炸成了漫天烟花。
他几乎是出于求生的本能,右手猛地一翻,“啪”的一下将手机屏幕反扣在掌心。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一个极其疯狂且实际的念头——如果现在拉开旁边那扇安全窗,把这部价值一万多块钱的顶配手机直接顺着晴空塔的缝隙扔进东京湾毁尸灭迹,能不能换他一条狗命?
“那是弹窗广告。”江砚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挺直脊梁,试图用最稳如老狗的语气强行挽尊,“现在这盗版小说网站太猖狂了,什么垃圾推送都往人手机里发,我马上给反诈中心打电话举报它……”
“你闭嘴!!!”
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骤然在晴空塔上空炸响,直接打断了江砚漏洞百出的狡辩。
夏晚星的呼吸急促到了极点,胸膛剧烈起伏。这一刻,她的大脑就像是一台装上了顶级处理器的超级计算机,过去几个月里所有诡异、断裂的线索,在探照灯下严丝合缝地疯狂拼接!
为什么《心跳倒计时》每次直播一结束,青砚就准时更新?!
为什么江砚回房休息的时间,和青砚高强度爆更的时段分秒不差?!
为什么那天她哭着打电话大骂青砚是“心理变态的畜生”时,江砚跟着骂得那么大义凛然,额头上却全是冷汗?!
还有!楚天阔信誓旦旦说青砚是个“性格孤僻、去日本新宿考察黑道三五年不回来的猥琐大叔”!
去他妈的日本黑道!
去他妈的猥琐大叔!
这个杀千刀的赛博活阎王,这个让她哭湿了无数个枕头的死变态老贼,一直就睡在她的枕头边上!刚才还在用那张说情话的嘴,骗了她一个感天动地的吻!
“江砚!!你这个千刀万剐的老贼!!!”
上一秒还是温婉可人的纯欲大小姐,这一秒彻底化身狂化状态的女战神。夏晚星根本顾不上什么顶流女星的形象,更不管周围还有没有举着相机的日本游客。
她猛地向前一步,双手精准无误地一把掐住了江砚黑色长风衣的衣领,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抓着他疯狂摇晃!
“你骗我!你居然敢骗我!!”
“咳咳……老婆,轻点,谋杀亲夫啊……”江砚被晃得头晕眼花,身高一米八八的他在这一刻竟显得无比弱小、可怜又无助。
“谁是你老婆!你还我绘梨衣!你还我夏弥!!你这个没有心肝肺的冷血动物!”夏晚星气得眼眶通红,松开衣领,粉拳如同狂风骤雨般密集地砸向江砚的胸口。
“砰砰砰!”
拳头虽然不大,但带着十足的怨气,砸在结实的胸肌上发出一连串闷响。
“你还骗我他是单亲带娃的老父亲!你还陪着我一起骂他娶不到老婆!江砚,你的良心不会痛吗?!”夏晚星一边揍一边痛斥他的累累罪行。
“痛痛痛!老婆我错了!我真错了!”
向来在商战谈判桌上大马金刀、在两万人体育场狂傲不羁的“活阎王”江砚,此刻完全放弃了抵抗。他根本不敢还手,甚至不敢去抓夏晚星的手腕,只能极其狼狈地抬起双臂,死死护住自己这张还要靠它吃饭的帅脸,一边被逼得连连后退,一边疯狂求饶。
“别打脸!嘶——轻点轻点,那真的不怪我啊!是系统……咳,是生活所迫!都是生活所迫啊!”
江砚在心里把那个只知道扣他几百万现金的黑心系统骂得狗血淋头,要不是它非要逼着自己当什么网文大神,他至于今天在异国他乡惨遭家暴吗!
“生活所迫你就去报复社会吗?!你知不知道我为了绘梨衣哭了整整一个晚上!你昨天看着我哭,心里是不是还在看我的笑话?!”
夏晚星越想越气,一想到自己像个傻子一样在这个罪魁祸首面前哭诉,她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抬起脚,毫不客气地对着江砚的球鞋就踩了下去。
“没有!绝对没有!我当时心疼得都要碎了!”江砚灵活地一个后撤步躲开致命踩击,后背“砰”地一下抵在了晴空塔的玻璃护栏上,退无可退。
看着缩在角落里、双手抱头防守的江砚,路过的几对外国情侣纷纷投来震惊且同情的目光。大概在他们眼里,这位穿着黑色风衣、气场生人勿进的高大男人,正在遭受一场极其惨无人道的单方面霸凌。
但江砚根本不在乎外人的目光,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三个字:活下去。
“老婆,你听我解释……”江砚试图从双臂的缝隙里探出眼睛,进行最后的挣扎。
“我不听!”夏晚星红着眼睛,举起手又要砸下去。
可是,当她的拳头举到半空中时,却突然停住了。
江砚等了两秒没等到预期的疼痛,小心翼翼地放下手臂。
只见眼前的夏晚星,紧紧咬着下唇,那双原本因为愤怒而瞪圆的桃花眼里,不知何时已经蓄满了水汽。
大颗大颗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毫无预兆地从她的眼眶里滚落下来,砸在卡其色的风衣领口上。
她没有再打他,只是站在那里,肩膀微微抽动着,哭得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女孩。
这一下,江砚是真的慌了。
之前她生气、发火、动手打人,他知道那只是一种情绪的发泄,他皮糙肉厚挨两顿揍反而能顺理成章地哄她。可现在,她这样无声地掉眼泪,就像是一把把钝刀,狠狠地在割他的肉。
“晚星……”江砚瞬间收起了所有滑头和防备的姿态,心口猛地一疼。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大庭广众,大步跨上前,一把将她拉进自己的怀里,双臂用力收紧,将她死死地、不留一丝缝隙地揉进自己的胸膛。
“别哭,别哭。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打我骂我都行,别掉眼泪。”江砚的声音变得沙哑,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大手笨拙地抚摸着她的后背。
“你个大骗子……”夏晚星没有推开他,而是顺势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
她张开嘴,隔着薄薄的白T恤,一口狠狠地咬在了江砚的肩膀上!
“嘶——”江砚倒吸了一口凉气,眉头微蹙,但硬是连一声闷哼都没发出来,手臂反而将她搂得更紧了一些,由着她发泄。
直到口腔里尝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夏晚星才松开嘴。
她把脸贴在那个带着牙印的肩膀上,眼泪流得更凶了,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我哭不是因为你骗我……我是气你,为什么要把那些故事写得那么绝望。”
江砚的身子微微一僵。
“刘奶奶给我看了那个账本。”夏晚星抽噎着,双手死死攥住他风衣的后背布料,“我知道你以前很缺钱,知道你拼了命地接活、写小说是为了养活福利院的孩子。可是……”
她抬起头,那双泪眼朦胧的眼睛直视着江砚的眼底,满是让人心碎的心疼:“不管是老唐的无能为力,还是楚子航的死撑,或者是绘梨衣不被世界接纳的孤独……江砚,你在写他们的时候,是不是也觉得,自己就是一个人被丢在这个世界上的?”
空气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
江砚漆黑的眸子定定地看着她,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曾经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他用加钱居士的市侩、用毒舌和不羁来武装自己,哪怕是掉马的这一刻,他也习惯性地用搞笑和求饶来掩饰内心的真实想法。
但夏晚星,这个被他放在心尖上的女孩,却一眼看穿了他层层铠甲下,最血淋淋的软肋。
是啊。青砚笔下的每一个悲剧人物,其实都有他曾经的影子。
那是他在最绝望、最底层挣扎时,无处安放的灵魂投射。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心疼?”夏晚星吸着鼻子,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我气你为什么要把所有的苦都自己一个人扛!气你在敲下那些绝望的文字时,身边连个倒杯水的人都没有!”
江砚眼底的伪装在这一刻彻底粉碎。
所有的防线,在这几句带着哭腔的质问面前,溃不成军。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双手,极其轻柔地捧住她满是泪痕的小脸。粗粝的大拇指一点点抹去她的眼泪,动作轻得仿佛在触碰世间最易碎的珍宝。
“是我,都是我。”江砚的声音哑得厉害,却透着一种将灵魂剥开的真诚与坦白。
他抵住她的额头,闭上眼睛,低声说道:“晚星,你问我为什么把故事写得那么绝望。”
“因为在那八年里,我就是那样活过来的。”
夏晚星的呼吸猛地一滞。
“那些被世界抛弃的孤独,那些拼尽全力也抓不住光的无力感,还有楚子航失去夏弥后的痛不欲生……”江砚缓缓睁开眼,目光深沉如海,将她整个人溺毙在其中。
“那都是我在失去你之后,无数个熬不下去的黑夜里,最真实的写照。”
“除了想你,我一无所有。”
这几句话,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大庭广众之下的宣誓,却比任何一颗催泪核弹都要致命。
夏晚星的心脏仿佛被一双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她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原来,那个被全网痛骂没有心的赛博活阎王,不是在报复社会,而是在用一行行文字,刻画着失去她之后的行尸走肉。
他把所有的痛写进了书里,把赚来的每一分钱都换成了现实里给她的底气。
“江砚……”夏晚星的眼泪再次决堤。
这一次,她彻底缴械投降。她猛地踮起脚尖,双手死死搂住他的脖颈,把自己整个人毫无保留地砸进他的怀里。
“你这个大笨蛋。”她一边哭,一边在他的颈窝里蹭着眼泪,“我不许你再写死任何人了,听到没有?”
江砚紧紧地反拥住她,感受着怀里真真切切的温度,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如释重负的笑意。
“好。”他偏过头,在那张还带着泪痕的侧脸上落下极其虔诚的一吻。
“以后,我不写绝望了。”
他看着落地窗外璀璨明媚的东京,语气笃定而温柔:
“因为我生命里所有的光,都已经回到了我身边。”
阳光穿透玻璃,洒在两人紧紧相拥的身影上。在这个高达450米的天望回廊里,一场原本足以毁天灭地的掉马修罗场,在眼泪与心疼的交织中,化作了这世间最无可替代的极致浪漫。
至于远在国内、还在等着看“江砚被套麻袋”好戏的楚天阔和王胖子?
江大老板在心里冷哼一声。
等度完蜜月回去,那些账,他会带着老板娘,一笔一笔跟他们慢慢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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