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剑深渊,中层,断剑峡谷。
漫天烟尘缓缓沉降,崩塌的岩壁乱石堆积一地,将原本崎岖的峡谷彻底重塑。浓郁刺鼻的血腥混杂着黑雾独有的阴冷戾气,弥漫在整片空间之中,久久无法消散。
地面之上,四具残破冰冷的尸身横七竖八倒在血泊里,猩红血液顺着锈蚀断剑的沟壑流淌、汇聚,在黑石地面积成一汪暗红色水洼。方才那场碾压式的厮杀不过短短数十息,一支配备化罡境强者、足以横行中层浅层区域的青云精锐小队,就此彻底消亡。
峡谷之内一片死寂,唯有呼啸阴风穿梭残剑之间,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在祭奠这些陨落的蝼蚁,又像是在为即将掀起的北域风暴,奏响前奏。
梁泽单手拄着寂夜短剑,身躯微微前倾,胸口平缓起伏。细密的汗珠顺着少年棱角分明的下颌滑落,坠入脚下血泊,悄无声息消融。
接连催动两次高阶修罗剑式,再加上全程高强度爆发肉身力量,即便他拥有修罗霸体加持,体内灵力与煞气也消耗了近三成。此刻静下心神,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疲惫感,缓缓席卷全身。
但与之相伴的,是前所未有的通透。
亲手斩杀昔日同门,斩断心中最后一丝对青云宗的眷恋与幻想,桎梏他剑道成长的心结,在此刻悄然碎裂。
此前的梁泽,心底仍旧残留过往执念,放不下昔日师徒情、同门义,行事之时总会下意识留有余地。而今日一战,血色洗礼彻底洗去他身上仅存的稚嫩与温情,让他真正接纳修罗之道的内核——斩断虚妄,随心而行,杀伐由己,不问正邪。
他缓缓抬起头,漆黑瞳孔澄澈无比,眼底杀伐内敛,不见半分狂暴戾气,唯有一片冰冷的漠然。历经生死血战之后,他的修罗剑意完成二次蜕变,从最初单纯的毁灭杀意,沉淀为厚重、冷静、一往无前的复仇剑心。
至此,剑心初成,再无软肋。
“杀了他们,你日后的路,会难上百倍。”
叶绾君清冷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少女缓步走来,素白长裙避开地面血泊,目光扫过遍地尸骸,凤眸平静无波,没有半分普通人的悲悯,只有客观直白的剖析,“五名内门弟子,其中一人还是化罡一重强者,皆是青云宗在册弟子。消息一旦传回青云,宗门必定震怒。”
“苏浩宇本就忌惮你存活于世,如今有正当名义,他便能顺势调动宗门资源,联合执法堂,公开悬赏追杀你。整个北域各大城池、秘境、坊市,你往后皆无法立足。”
在这片以宗门为尊的北域,被顶尖宗门公开悬赏,等同于被半片天下孤立。亡命散修尚且有迹可循,而梁泽身负特殊传承,目标极大,想要隐匿行踪,难于登天。
梁泽抬手,用破败衣袖擦拭掉寂夜短剑剑身上沾染的血渍,漆黑剑锋光洁如新,内敛的锋芒依旧摄人心魄。
“从我被扔下陨剑深渊的那一刻,我在青云宗眼里,就已经是死人。”
少年语气平淡,听不出丝毫情绪,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决绝,“苏浩宇从未给我留过活路,我又何必顾及青云宗的规矩颜面?今日我不杀他们,明日死在这片深渊的,就是我。”
弱肉强食,从来都是修行界最直白的铁律。
当初他心存善意,恪守底线,换来的是剜脉废功、背刺背叛;如今他手握力量,只为自保复仇,旁人的非议、宗门的敌视,早已不值一提。
叶绾君微微颔首,并未再多劝说。她早已看透,眼前少年的道,本就是逆道而行,世人偏见、宗门威压,从来无法束缚他的脚步。
“随你便。”她淡淡开口,“休整完毕,便尽快处理现场。血腥味扩散过快,最多半柱香时间,便会吸引中层周边的高阶凶兽,亦或是路过的亡命散修。”
“嗯。”
梁泽应声,随即迈步走向散落四周的尸身与遗物。
修行之路,资源为王。现阶段的他,修为根基薄弱,高阶丹药、炼器材料、灵石一概紧缺。这群青云弟子既然主动送上门来,那他们身上的一切资源,理所应当归自己所有。
他行事从来恩怨分明,敌人之物,取之无憾。
梁泽弯腰,逐一搜刮五名弟子的储物戒。修罗煞气渗入戒内,轻松破解青云宗基础封印,将里面的物资尽数清空。下品灵石、淬体丹药、疗伤灵膏、基础剑谱、防身符箓、制式长剑,各类物资分门别类,堆积在地面之上。
粗略扫视一眼,收获远超梁泽预料。
五人储物戒内,共计下品灵石一千七百枚,四品疗伤丹药三十余枚,淬体丹近百颗,还有十余张高阶防御、爆破符箓。除此之外,还有数份深渊专用的解毒药剂、探查罗盘以及完整的中层浅层地形图。
这批资源,足以支撑他安稳修行十余日,甚至能帮他再次淬炼肉身,冲击聚灵五重境界。
最让梁泽在意的,是赵坤生前佩戴的那枚高阶储物戒。作为苏浩宇的心腹小队队长,赵坤手中的资源,远非普通内门弟子可比。除却海量灵石丹药之外,戒内还存放着三柄下品宝器长剑、一卷残缺的灵级低阶剑技《裂风斩》,以及一枚刻有青云宗执法堂纹路的传令玉牌。
梁泽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玉牌,眼底掠过一丝冷意。有这枚玉牌在手,后续若是需要潜入青云宗地界,他便多了一层掩护身份的底牌。
就在他准备将所有物资尽数收纳之时,指尖触碰到储物戒最深处,摸到了一枚质地特殊的蜡封信纸。
信封通体雪白,表层印有专属苏浩宇的浩月纹路,蜡封完好,显然还未曾被赵坤拆开阅览。
梁泽眸光微凝,当即拆开蜡封,展开信纸。
纸面之上,字迹凌厉张扬,是苏浩宇独有的笔迹,内容简短,却字字阴毒,暗藏滔天阴谋。
【赵坤,你率小队死守中层所有底层出入口,但凡发现梁泽踪迹,无需上报,就地格杀,不留痕迹。此人觉醒诡异邪力,隐患无穷,绝不能让其踏出深渊。】
【另外,近期北域各大顶尖宗门,皆会派遣天骄进入陨剑深渊,争夺远古剑冢出世机缘。九天圣宗、焚天谷、万兽阁天才尽数汇聚,其中包含数名能与我抗衡的同辈敌手。】
【你暗中传令所有外派心腹弟子,借凶兽之手,截杀外来宗门低阶弟子,掠夺机缘物资,嫁祸深渊凶兽。既可以壮大我麾下资源储备,亦可削弱其余宗门新生代力量。事成之后,所有人重重有赏。】
【最后,切记。若偶遇九天圣宗圣女叶绾君,尽量避让,切勿与之产生任何冲突。青鸾神脉诡异莫测,暂不宜树此强敌。】
短短数百字,直白暴露了苏浩宇所有算计。
此人不仅处心积虑想要斩杀自己,还妄图借深渊凶险,暗中截杀北域各大宗门天骄弟子,坐收渔翁之利,同时忌惮叶绾君的实力,刻意下令麾下弟子避其锋芒。
好一个心思缜密、阴险狡诈的伪君子。
梁泽指尖微微收紧,信纸边角被捏至褶皱,眼底寒意层层叠加。
此前他只以为苏浩宇只是贪婪自私,觊觎自己的戮天剑脉,如今看来,此人野心远不止于此。他想要积攒资源,打压同辈天骄,一步步掌控北域年轻一代,未来觊觎宗门宗主之位,甚至搅动整片北域格局。
“苏浩宇要猎杀其余宗门弟子,掠夺远古剑冢机缘?”
清冷的女声忽然在一旁响起,叶绾君不知何时走到梁泽身侧,目光落在信纸之上,凤眸微微蹙起,眉宇间浮现一丝淡淡的不悦。
此次九天圣宗派遣弟子入深渊,本就是为远古剑冢机缘而来,苏浩宇暗中截杀外来弟子,已然触及到九天圣宗的利益。
“嗯。”梁泽点头,将信纸递到她手中,“远古剑冢是什么?”
坠落深渊之前,他身为青云首席,深耕剑道多年,却从未听闻陨剑深渊内还有远古剑冢这一隐秘机缘。想来此等绝密消息,也只有各大宗门高层,以及顶尖天骄才有资格知晓。
叶绾君接过信纸,快速阅览完毕,随手动用灵力将信纸焚毁,杜绝泄露风险,随后耐心解释:“陨剑深渊亿万年前本是上古剑道圣地,无数剑修在此陨落,最终形成一片巨型剑冢。底层与中层交界之地,近期会有一处封印松动,远古剑冢即将现世。”
“剑冢之内,不仅存有上古帝级残剑、绝版至尊剑诀,还有淬炼剑心的太阴剑髓,是所有剑修梦寐以求的无上机缘。正因此,北域所有顶级宗门,才会扎堆派遣天骄入渊。”
说到此处,她侧眸看向梁泽:“以你的修罗剑道体质,太阴剑髓对你的价值,远超寻常天骄,能让你的剑心彻底圆满,甚至助你直接突破桎梏,踏入凝海境。”
剑心圆满。
这四个字,让梁泽内心微动。
他如今剑心初成,根基尚且浅薄,若是能得到太阴剑髓加持,不仅能稳固现阶段的修罗剑道,更能大幅缩短修行周期,快速突破境界。更重要的是,远古剑冢机缘,也是拦截、重创苏浩宇的绝佳机会。
苏浩宇想要剑冢机缘,那他便亲手夺走,击碎此人所有野心与算计。
“既然各大宗门天骄齐聚,那剑冢开启之时,必定大乱。”梁泽沉声说道。
“没错。”叶绾君直言,“无规矩之地,万般杀机并存。宗门厮杀、凶兽围猎、散修劫掠,届时的剑冢,会成为整个陨剑深渊最凶险的修罗场。”
“正好。”梁泽唇角勾起一抹冷冽弧度,“大乱之下,最适合浑水摸鱼,也最适合清算仇敌。”
苏浩宇想要借力崛起,那他便在剑冢之中,亲手碾碎对方的美梦。若是运气足够好,他甚至能直接在剑冢之内,斩杀这位昔日师弟,了结血海深仇。
“还有一点,你需要警惕。”叶绾君话锋一转,神色郑重几分,“苏浩宇既然刻意避开我,必然知晓我的底细。此人心思缜密,城府极深,短期内不会与我正面冲突,但大概率会暗中针对你。他手握完整戮天剑脉,如今已是化罡三重,经过这段时间沉淀,实力还会再度暴涨。”
“除此之外,参与剑冢争夺的天骄之中,不乏焚天谷、万兽阁的顶级天才,每个人都有越级杀伐的能力,远比刚才那五人难缠。”
梁泽坦然接受提醒,并未有半分畏惧:“强敌越多,磨砺价值越高。于我而言,从来没有绝对的险境,只有变强的契机。”
经历谷底濒死、血战同门,他早已无所畏惧。复仇之路本就布满荆棘,强敌环伺,不过是沿途必经的阻碍。
见他心态稳固,叶绾君不再多言:“接下来你打算如何?”
“先找一处隐蔽山洞,闭关半日。”梁泽快速规划后续路线,“消化这批资源,稳固聚灵四重修为,同时打磨剑心,完善《修罗弑神剑诀》的衔接招式。等待远古剑冢出世,伺机入局。”
现阶段他的短板依旧是灵力底蕴不足,无法长时间催动高阶修罗剑式。闭关修行,补足短板,是眼下最优选择。
“可以。”叶绾君微微颔首,“我知晓一处隐蔽的天然剑洞,四周遍布高阶戾气温层,能屏蔽灵力探查,隔绝凶兽感知,安全性极高,适合闭关。”
说完,她率先转身,朝着峡谷西侧的黑雾深处走去。
梁泽将所有灵石、丹药、宝器尽数收纳进自己的储物戒,又扫视一眼满地尸骸。随后抬手催动煞气,卷起散落的断剑碎石,覆盖在尸身之上,简单掩埋。
他虽入修罗道,杀伐无情,但从不亵渎逝者。昔日同门情谊早已断绝,恩怨两清,生死作罢,仅此而已。
做完这一切,少年执剑起身,紧随叶绾君的身影,踏入浓稠黑雾之中。
阴风翻涌,黑雾遮天,两道一黑一白的身影渐行渐远,消失在层层黑暗之内。
峡谷恢复寂静,唯有残留的血腥气息,默默见证方才那场厮杀,也预示着即将席卷陨剑深渊、撼动整个北域的风暴,已然悄然酝酿。
闭关蓄势,剑冢待战。
属于修罗剑主的全新棋局,即将正式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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