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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章 七里井的赌局

    有些事儿,过了多少年,只要一闭上眼,那股子味儿还能钻进鼻子里。

    不是血腥味,也不是泥腥味,是那种混杂着烂叶子、死老鼠,还有成千上万号人一起尿裤子的臊臭味。大业九年的春天,高鸡泊就没暖和过,冷得那是钻骨头缝。

    郭绚那老狗,是真下了死手。一万两千人,不是以前那些一触即溃的郡兵,是边军,是正牌子的大隋铁甲。消息传到寨子里那天,我感觉天都灰了。

    “我的娘诶,一万两千铁甲军啊!”

    “完了,咱们这三万人,一半是拖家带口的婆姨娃娃,拿啥挡?”

    “跑吧!趁现在跑还来得及,晚了就是死路一条!”

    大帐里乱成了一锅粥,人心惶惶的,比那外面的鬼天气还让人心里发毛。高雅贤那张脸,气得跟个紫茄子似的,把桌子拍得那是哐哐响:“打个球!人家那是正牌子府兵!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咱们这帮泥腿子上去,那就是给人送菜!大当家,听我一句,撤!往深山里撤!”

    高士达坐在上头,平日里那股子不可一世的威风,早就像被扎破了的猪尿泡,瘪了。他手里攥着那把五十斤的大刀,指节捏得发白,我知道,他在怕,怕得要死。

    “撤?”他咬着牙,唾沫星子乱飞,“往哪撤?这一撤,队伍就散了!这高鸡泊咱们经营了半辈子,说不要就不要了?”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高雅贤急得直跺脚,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闭嘴!”高士达猛地一拍桌子,碗筷都跳了起来,“惠通,你说咋办?”

    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钉在了角落里那个单薄的身影上。

    十三岁的高惠通。她就坐在那儿,像个没事人一样。那身板还没长开,却挺得像根标枪。她没穿那身显眼的白袍,就一身普通的靛蓝短打,可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劲儿,把周围那些五大三粗的汉子都压了下去。

    说实话,看到这一幕,我心里真是五味杂陈。这还是个孩子啊,本该在绣楼里描红,或者在院子里追蝴蝶的年纪。可现在,她却要决定这一万多人的生死。

    她没说话,只是站了起来。

    在那一屋子粗重的呼吸声里,她默默地走到了帐子最里头。那里挂着幅破地图,手画的,歪歪扭扭。她伸出手,那手指头细得跟葱管似的,却稳得吓人,重重地点在了那条蜿蜒的蓝线上——滹沱河。

    “不能跑。”她的声音不大,却像块石头砸进了死水潭,“一跑,咱们就成了丧家之犬。郭绚的骑兵,会把咱们像撵兔子一样,一个个咬死在半道上。”

    高雅贤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全是嘲讽:“不跑?站着等死?”

    “郭绚是来抢功的。”高惠通转过身,那双眼睛清冷得像深潭里的水,没一点波澜,“他在涿郡压力那么大,急需一场大胜来稳住位子。他比谁都想速战速决。既然他想快,那咱们就陪他慢。”

    话音刚落,帐外一阵马蹄声急响。

    “报——!窦建德将军到!”

    门帘一掀,窦建德带着一身寒气进来了。这汉子长得敦实,一脸憨厚相,看着像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可那双眼睛精亮,是那种在尸山血海里滚过的人才有的眼神。

    “高兄!”他拱手,嗓门洪亮,“听说郭绚那狗贼来了,我带了三千弟兄来助你一臂之力!”

    高士达像看见了救命稻草,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贤弟!你来得太好了!”

    窦建德扫视了一圈,眉头皱了起来:“看各位脸色,是怕了郭绚?”

    高雅贤把脸扭到一边,哼了一声。

    “高兄,”窦建德看向高士达,“我有一计。我带人去漳南迎敌,装作打不过,一路败退。郭绚那人生性多疑,见我败了,肯定以为咱们胆寒,必然全力追击。我就且战且退,把他的主力引进北口的沼泽地。高兄你在那儿埋伏,等他进了死地,一锅端了!”

    “妙啊!”

    “这计策绝了!”

    大帐里顿时活了过来,附和声一片。

    只有高惠通,还是沉默着。她死死盯着地图上的那个点——七里井。眼神越来越沉,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你可能会问,这丫头咋就不怕呢?说实话,我也纳闷。但后来我明白了,她不是不怕,她是没空怕。她脑子里转的是那个窟窿,那个能把所有人都吞下去的窟窿。

    “大小姐,你有异议?”窦建德注意到了她。

    高惠通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直刺窦建德:“窦将军,这计策好,但有个漏勺。”

    “哦?何出此言?”窦建德一愣。

    “郭绚久经战阵,不是吃素的。”高惠通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在漳南诈败,他也许会上当。但要我是他,追到北口之前,肯定会派大批斥候反复探路。一旦发现两边有埋伏,他立马缩回去,咱们一点招都没有。”

    窦建德脸色变了,摸着下巴没说话。

    “不仅要诈败,还得溃败。”高惠通走到地图前,手指沿着河岸滑下去,重重戳在七里井那个点上,“窦将军撤退时,盔甲、兵器、粮草,全都得丢。要让郭绚确信,咱们已经彻底崩了,一点战心都没了。他贪功,就必然会亲自带着主力,往死里追。”

    高雅贤皱眉道:“那又咋了?不还是进了套?”

    “套子不对。”高惠通摇头,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北口太窄,咱们的人展不开。他要是发现不对,拼死反扑,咱们也得脱层皮。”

    她顿了顿,手指划过七里井北面那片空白:“伏兵要往后撤五里,设在七里井。那儿地势更低,芦苇更密。最重要的是——”她抬起头,目光如电,“那儿背靠滹沱河。”

    窦建德倒吸一口凉气,嘴巴张得老大:“你要掘河?”

    大帐里瞬间死寂。

    掘开滹沱河大堤?这他娘的是要遭天谴的啊!下游十几个村子,那是成千上万条人命!

    高雅贤手里的铁胆“咔嚓”一声,被他硬生生捏变了形。看着都让人心疼。

    “大小姐!”他猛地站起来,指着高惠通,手指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你疯了!掘河?那下游的百姓咋办?得淹死多少人?咱们是起义,不是屠城啊!”他转头看向高士达,眼圈都红了,“大当家,这丫头心肠比男人还硬!你要是听了她的,咱们高鸡泊就成了水泊梁山,是魔是寇!以后还有脸去见河北父老吗?”

    高士达喝得醉醺醺的,一拍桌子:“放屁!只要能活命,管他娘的是魔还是寇!高雅贤,再多嘴,老子砍了你!”

    高雅贤像被抽掉了脊梁骨,颓然坐了下去。他看着高惠通,眼神复杂得让人心酸。有恐惧,有不甘,还有一种对这个家族血脉的绝望。那一刻,他也许在想,当年那个跟他一起贩盐、讲义气的高士达,是不是已经死在这权力里了。

    “高叔叔,”高惠通看着他,眼神平静得让人发毛,“那是隋军的粮道。如果不淹死他们,就是咱们被淹死。你选哪个?”

    高雅贤被噎住了,脸憋得紫红,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窦建德死死盯着地图,额头上的汗珠子滚了下来。他在挣扎,我知道。作为一个义军首领,他需要这份狠辣;但作为一个人,他又过不了良心这道坎。

    “高姑娘,”他沉声问,“这计策,你跟谁学的?”

    高惠通没说话,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坐在帐角阴影里的程名振。

    “跟书。”她说,“程先生借我的《孙子兵法》。‘以水佐攻者强’,书上写的。”

    窦建德不说话了。

    帐外,风声像鬼哭一样,呼呼地刮着。

    良久,窦建德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决绝:“好。既然要赌,就赌大一点。这一把,我窦建德的身家性命,全押在七里井了!”

    ……

    决战那天,下着瓢泼大雨。

    雨水像鞭子一样,抽在脸上生疼。高惠通撑着把破油伞,站在七里井北面的高坡上。她没穿甲,就一身青色短打,像个赶路的寻常丫头。

    在她身后,高士达紧张得搓着手,牙齿都在打颤:“惠通,差不多了吧?这雨越下越大,别到时候水太小,淹不死那帮龟孙子。”

    高惠通没理他,只是盯着远处。

    郭绚果然中计了。窦建德的人马丢盔弃甲,跑得比兔子还快。郭绚大喜过望,挥军猛追。那一万两千人的铁骑,像一股黑色的泥石流,顺着官道疯狂地涌进了七里井。

    他们踩进了泥里,越陷越深。

    “报!郭绚后队已进入七里井!”

    “报!粮草辎重全部到位!”

    高惠通放下了伞,任由冰冷的雨水浇在脸上。她转过头,看着高士达,眼神决绝得像块石头。

    “爹,下令吧。”

    高士达深吸一口气,对着身后的死士吼道:“掘河!给老子掘开滹沱河堤!”

    “轰隆——!”

    一声巨响,像天塌了一样。

    埋伏在河堤上的死士挥舞锄头,瞬间掘开了那道维系着万千生灵的屏障。浑浊的河水,像无数头挣脱锁链的野兽,咆哮着冲进了七里井。

    那一刻,世界都安静了。

    紧接着,就是惨绝人寰的嚎叫。

    骑兵的战马在激流中直立,步兵像下饺子的滚水一样在水里翻腾。那不是打仗,那是屠宰。

    高惠通站在高坡上,冷冷地看着。她看见无数的人头在浊浪里沉浮,看见那些挣扎的手伸向天空,看见那些不可一世的隋军,此刻成了水里待死的困兽。

    云娘 就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这丫头一句话没说,只是把那把铁胎弓拉得满满的,箭头指着那些试图游上岸的隋军。只要有一个人敢爬上来,她的箭就会毫不留情地射穿那人的喉咙。她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在执行着高惠通的命令。

    沈莺儿 脸色有些苍白,手里紧紧攥着那根吹管。她看着水里的惨状,身体微微发抖,但还是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知道,这一战之后,这世上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檀英 倒是兴奋得满脸通红,手里那对短刀都快捏出水来了。她恨不得也跳进水里去杀个痛快,要不是高惠通死死盯着她,她估计早就冲下去了。

    “放箭!”高士达吼道。

    两侧的芦苇荡里,箭如雨下。那些在洪水里挣扎的人,根本无力反抗,只能像稻草人一样被收割。

    “郭绚呢?”高士达大喊。

    “在那!”有人指着下游的一只小船。

    郭绚倒是机灵,抢了船想跑。

    高惠通眼神一凛,接过身边亲兵的硬弓。她在颠簸的坡地上单膝跪地,拉满了弓弦。那一箭,带着风声,精准地射穿了小船的帆。

    小船失控,在漩涡里打转,最后被一个大浪彻底打翻。那个曾经威震一方的涿郡通守,就这么喂了鱼。

    ……

    雨停了。

    七里井变成了一片死海。

    浑浊的水面上,漂着数不清的尸体,断掉的兵器,还有那些还没死透的伤兵。一万两千人,就这么没了。

    高惠通从坡上走下来,靴子踩在泥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她走到水边,看着那些缺胳膊少腿的人在地上哀嚎。

    “大小姐,”高雅贤走到她身边,脸色白得像纸,声音还在抖,“你赢了。河北震动。以后再没人敢小瞧咱们了。”

    高惠通没回头,只是看着那些垂死的人。

    “高叔叔,”她轻声说,“这乱世,本来就是个屠宰场。只不过今天,咱们运气好,站在了砧板外面。”

    高雅贤被噎住了,看着这个十三岁的少女,后背窜起一股寒意。

    这时,程名振撑着伞走过来,递给她一块干毛巾。

    “大小姐,擦擦吧。”

    高惠通接过毛巾,没擦脸,却一遍遍擦拭着腰间的断骨刀。那刀身沾了血,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程先生,”她忽然问,“你说,咱们是不是做错了?”

    程名振沉默了很久,低声道:“史书……只会记得胜利者。至于手段,那是后人评说的事。”

    高惠通摇了摇头。

    她抬头看着天,灰蒙蒙的,像一块脏兮兮的抹布。雨水停了,可心里的雨,好像才刚开始下。

    那一夜,她做了个噩梦。梦里那些被淹死的人变成了水鬼,抓着她的脚踝往下拖。他们嘴里吐着泥水,喊着:“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她惊醒过来,一身冷汗。

    帐外,高士达他们在喝酒庆功,划拳声、笑闹声,一声声砸在她心上。

    她披上衣服走出去,看着满天星斗。她忽然觉得,自己离那个“高士达的女儿”越来越远了。

    现在的她,只是一把刀。一把沾满了血腥、再也回不了头的断骨刀。

    “这把刀,太重了。”她喃喃自语,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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