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船没有再走。虞衡说前头水道极浅,要等潮涨上来。潮要午时才到。萧烬和谢明烛便也不急,只把船泊在一道半塌的旧堤下。堤外是大片灰白的盐滩,间或有几根极细的芦苇从咸泥里钻出来,风一过,就伏成一片。海在更远处,看不见,只闻得到。那味道腥而烈,像从极古的时候一直没散。谢明烛坐在船边,把鞋脱了,光脚伸进河里。水不凉,反而有些温。水底极静,可她的脚心能感到一丝极细极远的震颤。像河床下面有根旧弦,正被海潮轻轻拨着。
“这水下面有东西。”她说。萧烬走过来,也脱了鞋,挨着她坐下。他把脚伸进河里,极轻地“嗯”了声。他道:“不是旧脉。是旧脉的影。东海这一片,旧网没铺透,只留过几条浅线。后来海水倒灌,线就埋进河泥里。可它们没死。像人睡着了,还知道天光。”谢明烛偏头看他。他难得说这种话。在京城时,他总是把地下的事说得极简,像与人无关。如今到了这空阔地方,反倒肯多讲几句。谢明烛没有打断。她只把脚轻轻搅了搅水。水声极细。天光还淡,两人像一对从陆地上暂时逃出来的鸟,栖在这条旧船边,等潮。
潮水来时,没有声。河面只是极缓极缓地涨起来,像地底有只极慢的手把整条水往上一托。虞衡站在船尾喊了一声。水夫们解缆撑篙。船离堤,继续往东。两岸越发荒。盐田变成苇滩,苇滩又变成一片片被水蚀空的旧屋基。屋基都是石头砌的,黑而潮,像从水里长出的牙。谢明烛认得那种石头。东海老宅就是用这种石头砌的。她小时候听母亲描述过,说那石头沾了海气会发亮,夜里看像一截截旧银。如今真见到了。只是那亮已被青苔和盐霜盖住,只剩一点极不显眼的光。
午后,他们到了一个极旧的宅子前。那宅子半边临水,半边埋在荒草里。灰黑的高墙倒了一面,露出里面的野树。野树极高,枝干横斜,像把整个院子都抱住了。船靠不上岸,只能停在几十步外。虞衡先下去,用长篙探了探水边,又回头道:“能走。水浅。下船往东,绕过那片断墙,就是正门。”萧烬背着灯,刀别在腰后,先下。谢明烛把裙摆系高,跟着。水没到她小腿,又咸又凉。脚底是软泥,每走一步都往下陷一点。她不慌,只一步步走。到了岸上,靴子已经湿透。她脱下来在石阶上磕了磕,又重新套上。
正门还在。门极厚,包着一层锈得发白的铜皮。门上没有锁。虞衡一推,门极慢地往里开,像一口多年没用的老柜。院内光线暗,野草从石缝里长出来,高过人头。正屋的门窗都斜着,像被风从里往外撑过。谢明烛一眼便看到那口井。在后园。不用人指。那井就在两棵极瘦的海棠之间。海棠已经半枯,只一枝还发着几片极小的叶。井圈极低,像要陷进地里。谢明烛走到井边。她把灯从腰后拿出来,没点。只把手按在井圈上。井石粗糙,像老树的皮。她闭眼,掌心贴着石面。没有声音。没有旧气。只有极远极远的海,从地底传来的一丝潮。
“香可以点。”她睁开眼,对萧烬说。
萧烬把刀抽出半寸,又推回。他先在井边蹲下,用指节叩了叩井圈。声音很实。井圈下极浅处便是土,土里不知埋着什么。他道:“这井被填过。不深。”谢明烛也蹲下来,把井口边的浮土拨开。下面果然不是水,是夯实的黑土,土里混着碎砖和贝壳。她道:“虞昶说井和水路通。可见井底不是这个。这层土是后来填的。大约有半人高。”萧烬点头。他起身,朝虞衡道:“有铲子没有。”虞衡从船上提了把旧铲来。萧烬接了,让众人都退开些。他自己一铲一铲挖。土不硬,却重,像在挖一缸陈年旧酱。谢明烛在旁边看。她没插手。有些事,只能由他来做。那口井像有眼睛,正从土下极慢地睁开。
挖了约莫一个时辰,铲头碰到了东西。不是水。是一块平整的石板。石板上刻着极细的纹,像谢家常用的云水纹。谢明烛一见那纹,呼吸便轻了。她蹲下去,用手把板上的泥一点点抹开。那纹极浅,像怕被人看见。她道:“是谢家封井的盖。我太祖母那支的刻法。”萧烬把铲子放下,和她一起清泥。盖很重,两人一齐推,才挪开一道缝。底下忽地涌上一股气,不臭,只极冷,像从地底极深的海眼里返上来的。谢明烛把脸别开,等那气散尽,才俯身看。井盖下是一圈极窄的井壁。再往下,黑得发潮。有水,极浅。水面只一尺见方,却黑得像把整个地底都含住了。她看向萧烬:“下吗。”萧烬道:“下。我先。”他把灯点着。灯焰极稳,像早就在等这口井。
半耳人留在井上,陆舫还没到——陆舫是在后头押船的。谢明烛点起引路香。香头一亮,烟极直地往上升。谢明烛等了几息。烟不变,不斜,只直直地向上。她朝萧烬一点头。萧烬便衔着灯,踩着井壁极窄的凹处慢慢下。谢明烛提灯照他。他的影子落在井底水面上,像一道极小的门。等他下到水面,那水只没到他脚踝。井底不宽,东侧有块被水浸得发黑的木箱。木箱半散,露出一角黄铜。萧烬没先碰,只把灯从嘴里拿下,照了照。然后他回头,仰面朝上道:“有只铜匣。像你太祖母的东西。”谢明烛在井口握紧灯,心口极重地跳了一下。她道:“别开。先上来。我把东西接出来。”萧烬说好。他把铜匣从半散的箱中托出。匣极沉,像装着一小罐陈年海砂。他把灯递回,用一根绳子把匣子系好。谢明烛和虞衡合力把匣拉上去。井水极轻地响,像极遥远的地方有门开合。
萧烬上来后,两个人把石板重新合上,又把土回填。天已经暗下去。虞衡在正屋里清出一块地方,生了火。谢明烛把铜匣抱到火边。匣子湿冷,铜皮已经生了极厚的绿,可没穿孔。她没急着开。她先看那锁。锁极小,不是铁的,也不是铜的,像用谢家旧法熬出的一种青金。她看着它,忽然说:“这是我母亲才会开的锁。”萧烬问:“你也会?”谢明烛说:“我见她开过。要用香灰和唾沫。”她说着,取了自己带来的香灰,倒一点在锁孔里,又蘸了点井水,极轻地舔了舔锁孔。那青金像被什么化了似的,极慢地松开。谢明烛把锁取下来,放在火边。她没看萧烬,只把匣盖掀开。
里面先是一股极陈的纸味。然后是一卷书。极薄极软,像被海水泡过又晒干无数次。书皮已经烂了一半,但能看清“谢氏听脉”四个小字。谢明烛的指尖在书皮上停了停。她没翻。她把书递给萧烬。萧烬没接。他说:“你太祖母的东西。你该先看。”谢明烛摇头:“我手抖。你替我翻。我看到字就成。”萧烬便接过去,在火旁极轻极慢地一页页展开。字是谢家旧文,间或有几处小图。谢明烛看第一页便认出,那是谢家祖上如何贴地听脉的法子。她越看越静,像连呼吸都低了下去。萧烬也只管展。翻到后面几页,忽然夹出一角极硬的纸。与书不同。那是一张账页。萧烬道:“另半本账里的一页。”他把账页抽出来。谢明烛只扫一眼,说:“是东海旧鼎司给京里旧僚的分账。人名极多。”她顿了顿,“虞昶没说谎。这账能要许多人的命。”萧烬没说话。火光照着那页纸,像照着一张从很深很深的井里捞出来的脸。谢明烛把书和账页收回匣中,说:“这一趟,值。”她抬头,正对上萧烬的眼。两人都没笑。外头,海风从破墙间穿过,极响。像这旧宅,终于等到了该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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