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胤祥这番话,穆宁只是淡淡笑了笑,面上看不出半分波澜。
她从容告辞,带着早已在府外候着的小豆子,回了宫中。
一路无话,直至回到永寿宫。
入夜之后,殿内伺候的宫人尽数退下,殿内静悄悄的,只剩乐怡陪在身侧。
穆宁指尖轻轻摩挲着桌案上精致的玉摆件,她忽然轻声开口:“乐怡,你有没有觉得,我这个人,有些薄情?”
乐怡整个人都愣住了,全然没想到自家主子会忽然问出这样的话。
在她心里,天底下再也找不出比娘娘更好的人了。
从不苛待下人,事事留余地,心怀仁善,怎么都和“薄情”二字沾不上边。
她当即有些气恼,连忙问道:“娘娘,是谁在背后乱嚼舌根,胡乱诋毁您?”
穆宁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淡然:“没人说我坏话,只是我自己忽然发觉,我总是下意识去怀疑旁人的真心。”
乐怡满脸不解,认真回想这些年的朝夕相处,连连摇头:“奴婢没看出来。况且,能让娘娘心存疑虑的人,心底必然藏着私心杂念,并非全然赤诚。”
她歪着头,直白反问:“娘娘会怀疑老爷对您的真心有瑕疵吗?”
穆宁被她这模样逗得弯了弯唇角,眼底掠过一丝柔和:“不会,因为我是阿玛唯一的牵挂。”
“可旁人不一样。”
穆宁语气轻缓:“他们都有自己的亲人、羁绊、取舍,不会、也不可能为了我抛下所有。”
乐怡依旧不甚理解,蹙眉道:“小姐既然早就看透这些,又何必妄自菲薄、怀疑自己?在奴婢看来,那种罔顾所有至亲、只为一人偏执付出的人,才真正可怕。”
穆宁沉默片刻,脑海翻涌着前世零碎的记忆。
她向来信奉君子论迹不论心,活的比较现实。
可也正是这份过于清醒的凉薄,让她在现代没少被朋友吐槽生性冷淡、不近人情。
久而久之,身边的人慢慢走散,渐行渐远。
曾经还有个算命的随口断言,说她天生凉薄、六亲缘浅,所以才生来被父母抛弃,孤苦无依。
虽然那算命先生被她揍进了医院,可那些轻飘飘的话语,终究还是悄悄落进了心底。
穆宁轻轻叹了口气,压下心底所有纷乱的思绪。
罢了。
生来缘浅便缘浅吧。
人生在世,本就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荣华富贵、人情牵绊,到头皆是空。
世人万般执念,到头来还不是一人走奈何桥。
清醒有清醒的好处。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往床上一躺,盖上被子就睡着了。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永寿宫早已落了灯火,四下安宁。
穆宁本已入眠,却终究没能安稳睡上一夜。
夜半时分,耳畔忽然传来细碎急促的脚步声,乐怡压低的声音在帐外响起:“娘娘!娘娘快醒醒!姝贵人要生了!”
穆宁瞬间从浅眠中惊醒,猛地坐起身,睡意尽数消散。
她语速极快,有条不紊地下令:“乐怡,你即刻让丁香、木槿守在产房里外,盯紧所有稳婆、宫女太监,但凡能靠近产房半步的人,一律严查。”
“让乐青立刻传陈太医赶来守着产程。再吩咐小豆子,等宫门开,天一亮立刻出宫,请韩大夫火速进宫。”
吩咐完毕,穆宁不等宫人进来伺候,自行下床披上衣衫。
贴身小宫女匆匆进来,简单替她挽了个利落发髻,不敢多添半点首饰。
收拾妥当,穆宁快步赶往后方寝殿。
此刻后院早已灯火通明,烛火映得整座院落亮如白昼。
曹琴默早早守在殿内,正蹙眉厉声呵斥几个手脚慌乱、神色慌张的小宫女,勒令她们各司其职,不许乱闯乱动,免得扰了姝贵人生产。
穆宁迈步走入殿中,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层层轻薄纱帘隔开的内室床榻上。
隔着纱幔,能清晰听见安陵容压抑不住、一阵阵细碎痛苦的闷哼声,虚弱又吃力,听得人心头发紧。
林秀站在纱帘外侧,双目有疾,夜里更是半点视物不清,明知女儿在里面受尽苦楚,却半点帮不上忙,只能无助站在原地,不停抹着眼泪,手足无措。
穆宁缓步上前,轻轻扶住她的手臂,将人引到次间的座椅上落座。
林秀误以为是普通伺候的小宫女,连忙轻声道:“姑娘,我是不是挡路碍事了?不用扶我,我自己挪一挪就好。”
“林夫人不必客气。”穆宁温和开口,声音沉静安抚,“陵容是头胎,本就产程漫长,耗力费心,您先安心坐下歇息,不必过度忧心。”
听见这熟悉的嗓音,林秀浑身一僵,瞬间大惊失色,慌忙就要起身行礼:“妾身参见皇贵妃娘娘!”
“不必多礼。”穆宁连忙按住她,语气温和,“您安心坐着歇着,我进去看看陵容。”
说罢,她将林秀全权交由乐怡照看,转身迈步走向内室纱帘。
守在帘口的稳婆见状,连忙上前阻拦,语气惶恐:“皇贵妃娘娘万万不可!您千金贵体,产房血气冲撞,万万不能入内!”
话音未落,穆宁淡淡抬眼,直接打断:“不许拦本宫。”
短短五个字,压得稳婆到了嘴边的话尽数卡在喉咙里,半句不敢再多言。
这位皇贵妃向来随性、说一不二,她们区区下人,哪里敢阻拦半分。
稳婆只能乖乖退到一旁,眼睁睁看着穆宁掀开纱帘,径直走入产房之内。
床榻上,安陵容死死咬着提前叠好的棉布,极力忍着撕骨般的剧痛,不肯放声哭喊。
她满头满脸都是汗,鬓发尽数被汗水打湿,黏在苍白憔悴的脸颊上,嘴唇微微颤抖,浑身紧绷,每一次用力都带着极致的煎熬,整个人几乎脱力。
穆宁没有出声惊扰她,只是默默站在床侧不碍事的角落。
看着她这般狼狈痛苦、拼尽全力搏命的模样,穆宁立在原地,心肝都跟着颤。
殿内只剩烛火噼啪轻响,和安陵容断断续续、压抑痛苦的喘息声。
好在安陵容的预产期本就卡在这几日,穆宁早有防备,特意安排负责她胎相的钱太医日夜轮值宫中,随时应对突发状况。
片刻功夫,钱太医便提着药箱快步赶来。
紧随其后,得了穆宁早前口令、特意留宿宫中以备不时之需的陈秉和,也匆匆踏入寝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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