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最困难的部分。布条需要绕过肩膀、腋下,在胸前交叉固定。她试了三次:第一次布条太松,根本固定不住;第二次又缠得太紧,差点把男子勒醒;第三次终于勉强像个样子,虽然结打得歪歪扭扭,看起来随时会散开。
包扎完毕时,她已满头大汗。
不是体力消耗多大,而是精神高度紧张。每一次触碰陌生男性的身体,每一次听到他痛苦的抽气声,都让她神经紧绷。作为一只猫,她从未如此近距离接触过受伤的人类——除了那次主人切菜时不小心划伤手指,她好奇地凑过去嗅了嗅,被主人轻轻推开:“雪莉,别闹。”
而现在,她在救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为什么?
雪莉自己也说不清。也许是因为孤独——在这荒山野岭独自生存了五天,她太渴望见到另一个活物,哪怕是受伤的、昏迷的。也许是因为本能——所有生命对濒死同类最原始的恻隐。也许只是因为……她不知道如果不做点什么,今晚会不会梦见这张苍白的脸。
她坐在男子身边,抱着膝盖,静静等待。
太阳开始西斜,林间的光线变得柔和。溪水声潺潺,偶尔有归巢的鸟雀从头顶飞过。男子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虽然依然微弱,但至少不再那么急促了。
雪莉也开始感到疲惫。她打了个哈欠,露出整齐的牙齿和一点点粉色的舌头。作为猫,她习惯白天小憩,夜晚活动。但现在这具人类身体似乎有不同的节律——天色一暗,困意就涌上来。
她靠在旁边一块大石头上,半眯着眼睛,警惕心却丝毫未减。耳朵捕捉着周围的一切动静:风声,水声,虫鸣,还有男子缓慢的呼吸声。
就在她几乎要睡着时,男子的手指动了。
先是右手食指微微抽搐,接着是整个手掌痉挛般收紧。碎石在他掌心被捏得咯吱作响。
雪莉立刻睁开眼睛,全身肌肉绷紧。
男子的眉头越皱越紧,嘴唇无声地开合,像是在说什么。然后,毫无征兆地——
他的眼睛猛然睁开。
那是一双深棕色的眼睛,在傍晚昏暗的光线中依然锐利如鹰。瞳孔在睁开瞬间剧烈收缩,扫视周围环境的速度快得惊人:溪流,树林,天空,最后定格在雪莉脸上。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
雪莉僵住了。她能在那双眼睛里看到清晰的警惕、疑惑,以及掩藏在深处的、野兽般的戒备。那不是普通人醒来时的迷茫眼神,而是战士在陌生环境中的本能反应。
下一秒,男子动了。
受伤的左肩明明应该剧痛难忍,但他的动作却快得超乎想象——右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抓住了雪莉的手腕!
“啊!”
雪莉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不是人类的尖叫,而是类似动物受惊时的气音。她本能地向后猛拽,想要挣脱,但男子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她的腕骨。
疼痛从手腕传来,她能看到自己纤细的手腕在他的大手中显得那么脆弱,指节发白,皮肤迅速泛红。
恐惧炸开。
不是理性的害怕,而是最原始的、动物面对威胁时的本能恐惧。她的背脊弓到极限,虽然已经没有毛发可炸,但整个身体都呈现出防御姿态。喉咙深处不受控制地发出嘶嘶声——那是猫在极度惊恐和愤怒时的警告声,低沉、持续、充满威胁。
琥珀色的瞳孔收缩成两条细缝,死死盯着男子抓住她的那只手。她的嘴唇向后咧开,露出牙齿,虽然人类的犬齿远不如猫的尖利,但这个姿态的威胁意味不言而喻。
男子愣住了。
他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反应。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扣住她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雪莉猛地一挣,终于挣脱开来。她连滚带爬地向后倒退,直到背抵上一棵松树才停下。整个人蜷缩在树根处,仍然保持着弓背的姿态,喉咙里的嘶嘶声还没完全停止,胸口因为急促呼吸而剧烈起伏。
她盯着男子,眼神里混合着恐惧、警惕,还有一丝未消的怒意。
男子也看着她。
他的目光从她脏污的白色襦裙,移到她凌乱黑发中那三缕异色,最后定格在她琥珀色的、瞳孔仍是竖缝的眼睛上。他的眉头皱得更紧,像是在努力理解眼前的景象。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溪水声显得格外响亮。
良久,男子尝试移动身体,想要坐起来。但左肩的伤口被牵动,剧痛让他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肩膀,看到那歪歪扭扭的包扎,看到布条边缘透出的墨绿色草泥。
他又抬头看雪莉。
雪莉依然蜷缩在树根处,但喉咙里的嘶嘶声已经停了。她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右手腕上还留着清晰的指痕——一圈红印,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男子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的声音因为失血和干渴而沙哑得可怕,像是沙砾摩擦:
“你是……何人?”
几个字,说得极其缓慢,每个字都像费了很大力气。
雪莉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中微微发亮。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扬起——那是猫在评估威胁时的姿态。
男子似乎也没指望得到回答。他靠着身后的大石,艰难地调整呼吸。每呼吸一次,眉头就皱紧一分,显然伤口疼痛难忍。
“水……”他又吐出两个字,目光投向旁边的溪流。
雪莉顺着他看的方向望过去,又转回头看他。犹豫了几秒,她慢慢站起来,动作依然带着猫的小心翼翼。她没有靠近男子,而是绕了一个大圈走到溪边,用双手捧起一掬清水。
走回来时,她停在距离男子三步远的地方,蹲下身,把捧水的手向前伸了伸——意思很明显:你自己来拿,我不靠近。
男子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伸出右手。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长但布满薄茧,掌心和虎口有几道明显的旧伤疤。接过水时,指尖无意间碰到雪莉的手掌。
雪莉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缩回手,又向后退了半步。
男子没说话,低头喝水。因为姿势不便,大部分水都从指缝漏掉了,但他还是喝到了一些。清凉的溪水滑过干裂的喉咙,让他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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