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武先是没敢接话,目光落在脚边那颗人头上。
那金兵头目的双眼圆睁未闭,残余的血水黏腻地浸透了他的靴面,触目惊心。
他倒吸一口凉气,满身酒意瞬间消散殆尽,后背汗毛根根倒竖,心底寒意丛生。
夏仁身后的百余名将士,个个满身血污,手中刀锋滴落尚未冷却的鲜血,煞气凛冽。
这群人不吵不闹、不喊不骂,只是静静伫立,目光沉沉锁死前方五百亲兵。
赵武此刻才骤然察觉,自己这边虽说人数占优,却无一人敢上前半步。
前排盾兵手臂僵硬紧绷,手中长枪微微晃动,稳不住架势;
后排弓手弓弦拉满,冻得发紫的手背不停发颤,连箭头都跟着轻轻摇晃。
这些亲兵平日里欺压百姓、仗势欺人个个熟练,可真对上这群刚血战金兵、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狠人,心底早已慌乱不已、底气全无。
赵武深知此刻绝不能露怯,当即脸色一沉,扯开嗓子厉声呵斥:“夏仁!你私自带兵冲撞上官,形同谋反!”
夏仁翻身下马,靴底踩碎地面薄脆的雪壳,提刀缓步上前。
岳飞正要紧随其后,被夏仁抬手拦下。
“师弟,站着看戏就好。今日我便让他们好好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胆子。”
岳飞驻足原地,手掌始终紧紧按在刀柄上,神色紧绷。
夏仁一步一步稳步逼近,鞋底碾过人头旁的血泥,步履沉稳,气场慑人。
亲兵头目咬牙挺枪上前,可手中的枪杆却先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
夏仁连余光都未曾分给他,只将刀尖垂在身侧,声音冷冽沉凝:“敢拦我者,一律按勾结金狗通敌论处。”
这话音量不高,却重如磐石,狠狠砸在在场每一个亲兵的心头。
几名亲兵下意识往后退缩,原本严密的盾阵当场裂开一道缺口。
赵武急得面皮抽搐、脸色铁青,慌忙抬手指向弓手队列:“放箭!都给本官放箭!”
无人松弦,无人敢动。
夏仁径直走到弓箭手阵前,胸膛直直顶住最前方那支锋利箭矢。
持弓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小兵,嘴唇冻得干裂起皮,眼底盛满了慌乱与恐惧。
尖锐的箭头顶着夏仁的衣襟,微微震颤,几乎要划破布料。
夏仁直视着他的双眼,嗓音冰冷刺骨:“射。”
小兵喉头滚动,手臂颤抖得愈发厉害,浑身僵硬。
夏仁再往前半步,坚硬的箭杆被生生顶弯一截。
“你这一箭若是射出,我身后所有弟兄,今日便屠你满门。”
年轻小兵彻底撑不住了,指尖一松,弓弦嗡鸣回弹,他双腿一软,直直跪倒在雪地之中。
“百将饶命!小的只是混口饭吃、奉命当差啊!”
他这一跪,身旁一众弓手瞬间军心大乱。
一张张弓箭接连落地,弓弦震颤的乱响此起彼伏,场面彻底失控。
赵武气得险些跳脚,脸上却血色尽失,惨白一片。
“废物!一群没用的废物!”
夏仁从容从跪地的弓手身旁走过,仅凭一人之力,便彻底撕开了严密的包围圈。
他走到赵武面前,抬脚狠狠踹翻一旁的炭火盆。
通红的炭火滚落满地,几块炙热的火炭直接贴在了赵武的厚毛裘上。
赵武疼得惨叫一声,慌忙丢掉手中酒盏,慌乱拍打身上的火星。
名贵的毛裘瞬间被烫出数个黑洞,焦糊的皮毛味混杂着浓重酒气,四散飘开。
围观的百姓有人没忍住,当场扑哧笑出声来。
赵武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羞愧难当,恨不得就地找个地缝钻进去。
夏仁抬手,将寒光凛冽的斩马刀稳稳架在他的脖颈旁。
刀锋上未干的鲜血腥气扑面而来,直直钻进赵武鼻腔,压迫感十足。
赵武浑身僵硬,不敢有半分动弹,连吞咽口水都小心翼翼、战战兢兢。
夏仁微微俯身,眼底没有半分戏谑,只剩彻骨冷意:“冬衣藏在哪?拖欠的军饷在哪?”
赵武嘴唇发抖,还想搬出官面说辞拖延搪塞:“夏仁,你先把刀放下!万事皆可商量,何必动刀动枪!”
刀刃微微下压,紧贴皮肉,瞬间在他脖颈压出一道鲜红细痕。
“十息之内,交不出来,我便剥光你的衣衫,把你挂在营门示众。”
夏仁抬眼扫过四周,声音清亮有力,刻意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让全城百姓好好看看,这位统领大人,在挨冻受困之时,还讲不讲半分军法!”
赵武双腿一软,险些跌坐进满地炭灰之中,彻底慌了神。
“在后库!冬衣全在营中后库!拖欠的军饷都在我府里!”
夏仁回头抬手示意,岳飞立刻带人直奔后库。
被绑在营前的火头军尽数被解开束缚,几人后背皮开肉绽、血肉模糊,却个个咬牙硬撑,没有一人落泪哭喊。
片刻之间,三辆大车被尽数拉出,车上满满当当堆满了崭新厚实的棉衣。
张麻子快步上前,伸手摸了摸厚实的布料,眼眶瞬间通红。
“娘的!这么厚实的冬衣,这狗官居然私自扣下,藏着掖着独享!”
众兵卒当即上前更换冬衣,厚实的粗布棉袄上身,连日冻得僵硬酸涩的肩膀,终于得以舒展,浑身暖意蔓延开来。
一名老兵轻轻摩挲着崭新的袖口,滚烫的泪珠直直砸落在洁白的棉絮上。
“俺当兵十几年,这辈子头一回穿上没有半点补丁的冬衣。”
夏仁没有让众人沉溺片刻,抬手用刀背轻拍赵武肩头,语气冷硬。
“走。随你回府,把拖欠的军饷一并结清。”
赵武满心抗拒,可脖颈旁那柄冰冷的长刀,比任何圣旨军令都更有威慑力,逼得他不敢不从。
百将营百余名将士押着赵武穿行长街,方才把守营门的五百亲兵默默尾随在后,无一人敢上前拦阻、抢夺人犯。
街边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灶间锅灰味、冬日雪水的寒气与淡淡的血腥气交织混杂,弥漫整条长街。
有人低声喝彩叫好,有人慌忙捂住孩童的双眼,却无一人后退半步,全都驻足观望。
统领府朱漆大门紧闭,守门门房远远看见赵武被刀架脖颈、狼狈不堪,吓得双腿一软,当场跪地求饶。
夏仁立于门前,抬脚猛地踹开厚重的府门。
“开库。”
赵武死死盯着身旁的心腹,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照他说的做!”
府库木门缓缓推开,一排排整齐的银箱赫然陈列其中,满满当当。
张麻子带人上前快速清点,银锭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听得人心头畅快。
“百将!军饷足额,一文未少!”
夏仁这才收刀入鞘,转身面向身后所有百将营士卒,沉声开口。
“都记清楚,这是你们浴血拼杀、拿命换来的军饷,不是旁人施舍的残羹剩饭。”
百余名将士抱着崭新冬衣与沉甸甸的银两,连日积压的憋屈与愤懑一朝散尽,胸腔热血翻涌。
“夏百将威武!”
震天的呐喊压过呼啸风雪,震得府墙之上的积雪簌簌坠落。
赵武僵立在门槛边,毛裘破损不堪,脖颈伤口还在微微渗血,模样狼狈至极。
夏仁翻身上马,居高临下看着他这副模样,语气淡漠却带着十足威严。
“记住,从今往后,北风关的规矩,由我说了算。”
哒哒的马蹄声渐渐远去,长街之上,风雪依旧。
赵武脸上的惶恐怯意慢慢褪去,他抬手抚过脖颈的伤口,眼底只剩彻骨的怨毒与阴狠。
心腹小心翼翼凑上前来,大气都不敢喘。
赵武死死盯着长街尽头消失的背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派人去黑风寨,通知那帮土匪,即刻动手。”
心腹刚要领命离去,赵武又冷声补上一句,语气狠戾决绝。
“告诉他们,夏仁的人头,我要亲眼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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