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深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那只知更鸟。
它就站在他的肩头,歪着脑袋,眼珠漆黑而湿润,正在用喙拨弄他耳廓上的一根碎发。动作很轻,轻到像一片风干的叶尖偶然碰到皮肤。他没有动。他在想一个问题:这只鸟是在他睡觉的时候活过来的,还是一直都是活的。
“醒了?”沈绣鸢坐在窗边,手里端着冒热气的水杯,另一只手里捏着针线——新的白绢上已经铺了一层极细的蓝色丝线轮廓,看起来像是新的绣品刚刚开头。
“醒了。”顾深小心翼翼地坐起来。知更鸟从他的肩膀飞到沙发扶手上,不满地叫了一声,声音清脆而短促,像一颗被弹起的钢珠。
“我睡了多久?”
“四个小时。”
“比上次多了两个小时。”
“因为你这次的心经淤堵更严重。你在实验室待了多久没休息?”
顾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正在看那只知更鸟。鸟的尾羽带着一抹暗蓝,和他上次看到沈绣鸢绣错的那一针是同一种颜色。他在脑子里快速回溯——上次离开时她手里的白绢上正是这只鸟,当时还差尾羽最后一小段空白,而现在它已经完整了。从白绢上的绣品到站在他肩头的活物,中间发生了什么,他错过了全程。
“它是什么时候活过来的?”
“你睡着之后大约半个时辰。按你们的算法,一个小时。”
“它一直在你房间里?”
“飞了几圈,啄过你的耳朵,在窗户上撞了一次。我喂了它一点水。”
顾深看着那只知更鸟。它在沙发扶手上抖了抖羽毛,把右翅下的绒羽梳理了一遍,动作和窗外梧桐树上的野鸟完全一致。但它不是野鸟——他从它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和蝴蝶、竹林完全同质的能量。微弱、柔和,但确确实实存在,就像一个旋律变奏了三次,每一次的配器不同,但主旋律一以贯之。
“我睡了四个小时。但感觉像睡了八个小时。”
“灵针通经的效果。你之前欠的睡眠债太多,身体在抓紧时间还债。”
顾深站起来走到桌边,打开带来的笔记本。热成像仪、电磁场检测仪、量子态扫描器的数据已经在睡眠期间自动导入。他翻阅着屏幕上那些异常的温度曲线、电磁波峰值和被削平的相干态波形,发现了一个规律——三种数据的变化都指向同一个时间点:沈绣鸢下针的瞬间。温度骤降、电磁波动、量子相干态出现,三者在时间轴上的重合度超过百分之九十九。
“我收回之前的话。”他说。
“什么话?”
“我说你的灵力可能是电磁力的一种。现在数据不支持这个假设。电磁力的传播速度是光速,但你的灵力在穿过针尖的时候有明显的延迟效应——它的传递速度更像是声波,大约是每秒三百到五百米,和液体中的纵波传播速度区间吻合。但它在到达绣品之后的表现又不像任何机械波——它能在静态物质中维持相干态,这需要能量输入,而绢布本身不是能源。所以它不是电磁力,不是机械波,也不是热传导。”
他合上笔记本,看着沈绣鸢。
“它是一种我目前无法归类的能量形式。在现存的物理理论框架里,它不应该存在。但它存在。所以要么是物理理论需要修改,要么是——我需要重新理解什么叫‘存在’。”
沈绣鸢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她不太确定这个人在四个小时的实验里到底经历了怎样的世界崩塌,但她看得出来,他已经把这次实验的结论上升到哲学层面了。
“你在修真界可以当一个很好的心法导师。”她说。
“心法是什么?”
“一种修炼的方法。修士要突破瓶颈,需要先破后立——先把旧有的认知体系全部打碎,然后在废墟上建新的。你刚才做的就是这个。”
顾深沉默了一会儿。“我能再来吗?”
“可以。”
“下次带更好的仪器。量子态扫描器的量程需要扩大至少五倍,热成像的采样频率也要提高,现在的帧率只能捕捉到温度变化的轮廓,看不到细节。”他一边说一边把仪器收进箱子里,动作比他来时更从容了,像是在收拾自己家的设备。
“好。”
“还有——”他停了一下,“你的针。我上次问过材质。现在我觉得材质不是关键。关键是你注入针尖的那种能量。那种能量能不能被存储?如果可以,它更适合被看作一种可充放的微型能源——就像一个可以反复使用的生物电池。”
沈绣鸢看着他。这个人刚刚经历了世界观最大的冲击,醒过来第一件事不是质疑、不是崩溃,而是复盘实验数据、升级仪器参数、规划下一轮实验方案。然后他开始讨论针尖的能量存储效率。这种人在修真界会被师父说“想太多”,但她现在觉得,想太多也许不是缺点。至少比陆之衍那种从来不把真话说出来的人可靠。
“我不是生物电池。”她说。
“当然不是。”顾深把最后一台仪器收进箱子,扣上锁扣,“生物电池没有主动意识。你有。所以更准确的定义是——你是一个具有能量输出能力的主动型生命体。”
“你用这种词夸人,不会觉得不对劲吗?”
顾深停了一下。“这是夸吗?”
沈绣鸢忍不住笑了。那个笑很轻,像针尖落在绢布上的声音。但她确实笑了——她活了三千多年,第一次被一个人用“具有能量输出能力的主动型生命体”这种表述来夸。而这个人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夸她。
顾深拎起两个箱子走到门口。知更鸟在他肩膀上叫了一声,他转头和那只鸟对视了片刻,然后用非常严肃的口吻说:“你的翅膀振动频率是每秒十二赫兹,比普通知更鸟高出两个赫兹。你应该飞得更快一些。”
知更鸟歪着头,显然没听懂。但它还是扑棱了一下翅膀,似乎对他这个评价表示满意。
门关上了。沈绣鸢站在窗边,看着顾深拎着两个箱子走出公寓楼。路灯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知更鸟在他肩膀上站了一小段路,然后振翅飞起来,在夜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穿过梧桐树的枝叶,回到她的窗台上。
“他刚才是在跟你说话。”沈绣鸢对知更鸟说,“不是在跟我说话。”
知更鸟啄了啄翅膀下的绒羽,发出一个含糊不清的咕噜声。沈绣鸢把窗户关上,回到桌边,拿起针线。新的白绢上,蓝色丝线已经铺好了底,轮廓是一只尚未成形的鹿——九色鹿,阿九。
她刚才在绣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想顾深说的那句话——“你的灵力可能是电磁力的一种”。她想对他说:我的灵力不是什么力,是活了三千年的本能。就像你们凡人的呼吸,你不需要解释为什么氧气会进入肺泡,它只是进去,每一秒都在进去,而你只需要活着。
但她没有说。因为这个人在用他的方式靠近她。他不是不相信她——他是太想理解她了。她忽然想知道,当他说出“我需要重新理解什么叫存在”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是在想实验方案,还是别的什么。
窗台上,知更鸟把脑袋埋进翅膀里,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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