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阴得厉害,风里裹着股水腥气,像要下雨,又像刚下过一场看不见的雨。野桃树在风里乱晃,花瓣落进后堂,贴在青砖地上,像一些没有形状的叹息。
楼明之没急着走。他把那半块玉佩凑近手机光,翻来覆去地看。玉质很老,温润里透着一丝暗红,断口不齐整,像被人从胸口硬生生掰下来的。他认得这种红。不是染的,是血渗进去之后,经年累月沤出来的颜色。
“这块玉,原来应该是一对。”谢依兰蹲在箱子旁,把那些发黄的信一封封拿出来,按日期码在地上。她做这个动作很慢,像在整理故人的遗物。事实上也差不多。
楼明之把玉佩放下,走到她身边。信不多,统共十几封,信封上没有收件人,只写着日期。有几封的邮票还没撕,邮戳模糊,勉强能认出“镇江”“青石桥”几个字。
“这锁一直是新的,油都还在。”楼明之看了眼箱盖上那把铜锁,锁舌上覆着薄薄的油膜,“有人隔段时间就来给它上油。”
谢依兰手一顿:“你是说,还有别人在维护这口箱子?”
“维护锁,不一定是维护箱子。”楼明之把锁拿起来,在手里颠了颠。铜锁很小,却沉得压手,锁底刻着个极细的“霜”字,不仔细看,会当成铜绿里的纹路。
“这锁也是青霜门的。”谢依兰说,“我师叔曾给我看过类似的图样,说门中要地都用这种‘霜扣锁’,钥匙只有一把,世代传下来。”
“那这把钥匙,怎么会在买卡特手里?”楼明之问。
谢依兰没回答。她低头看那些信,手指轻轻抚过泛黄的纸面,像在触碰一些不能说的旧事。过了一会儿,她拿起其中一封,抽出信纸。纸张很薄,折叠处已经裂开,字是用蓝色钢笔墨水写的,褪成一种浅淡的灰。
“见字如晤。师兄,我到了青石桥,住在老宅西厢。夜里风大,窗纸呼啦呼啦响,像那年你教我练剑时,剑风扫过竹叶的声音。我带了半块玉来,想你。另半块,我缝在孩子的襁褓里。若我回不去,你替我照看。”
落款只有一个字:霜。
谢依兰读得很轻,每个字都像从水底捞上来的,湿漉漉的,带着凉。楼明之站在她身后,一句话也没插。风从窗外涌进来,把信纸掀起一角,又落下。
“这是师叔写给我父亲的。”谢依兰把信折好,重新塞回信封。她的手指在封口处停了停,然后说,“我父亲从未提起过这封信。”
“也许他没收到。”楼明之说。
“也许收到了,但不想让我知道。”谢依兰抬头,目光穿过窗格,落在院子里那几株野桃树上。花瓣还在落,像一场没有尽头的雨。
“这张照片。”楼明之把那张黑白合影又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照片上站着十几个人,都是年轻人。男的多穿中山装或旧式对襟衫,女的穿得素净,有两个还扎着麻花辫。老周站在前排靠左,笑得挺憨。谢依兰的师叔站在他旁边,神情清冷,像一株开在雪地里的梅。
“我师父……”楼明之的目光从老周脸上移开,慢慢扫过照片上每一张脸,“他当时在青霜门做什么?”
谢依兰摇头:“这得查。但能站在这张合影里的,都不是外人。”
楼明之点头,正要再说什么,手忽然停住了。照片后排最右边,有个男人的脸,被水渍洇坏了一半,只露出下巴和脖子。那下巴瘦削,喉结明显,嘴角微微上扬,像在笑,又像在咬牙。男人穿着一件深色外套,左手搭在旁边人的肩上,手指细长,指节突出。
楼明之盯着那半张脸,后脊梁爬上一阵凉意。
“怎么了?”谢依兰问。
楼明之没说话,把手机光调到最亮,斜着照在照片表面。水渍处更模糊了,可那下半张脸的轮廓反而清晰起来。那笑,那下巴的弧线,让楼明之想起一个人。
“你觉得不觉得,这个人像许又开?”楼明之说。
谢依兰瞳孔一缩,凑近去看。她看得很仔细,像要从那半张被水毁掉的脸上,硬生生刨出二十年前的模样。良久,她慢慢点头:“像。可许又开从来没说过他认识青霜门的人。他在公开采访里,一直说自己是‘局外研究者’。”
“庚午年上山求见门主,门主摔了茶盏。九二年冬天,青霜门满门覆灭。”楼明之站直身子,声音冷下来,“这中间只隔了两年。两年,够一个人从座上客变成刽子手了。”
谢依兰把照片拿过去,用袖子轻轻按了按,生怕弄坏。她盯着后排那个只露半张脸的人,眼神像在看一个从旧时光里爬出来的鬼。
“青石桥那封信上说,你师叔带着半块玉。”楼明之从口袋里掏出那半块玉佩,举到谢依兰面前,“这半块从箱子里来。你说过,你师叔当年给你留了把钥匙,那信里说另半块缝在孩子襁褓里。那个孩子是谁?”
谢依兰脸色发白。她慢慢站起来,和楼明之隔着那口旧箱子对视。箱底垫着一层看不出颜色的粗布,布上落满樟脑球和碎纸屑。两人都没说话,可答案像一只从井底浮上来的木桶,晃晃悠悠,已经碰到了水面。
“我。”谢依兰说,“信里的孩子,是我。”
楼明之没出声。他知道这一刻不需要任何安慰。一个自幼在武侠世家废墟上长大的人,早该习惯命运这种粗暴的揭盖方式。可习惯归习惯,疼还是疼。
“我师叔不是师叔。”谢依兰笑了一下,笑得有些苦,“她是我母亲。”
老宅的风忽然大起来。野桃树被吹得弯下腰,花瓣成片成片地往屋里扑,像一场粉白色的暴雨。楼明之看着她,没说话,只走过去,把窗户轻轻带上。窗棂上积年的灰扑簌簌落下,呛得他咳了一声。
“这半块玉是我父亲缝在我襁褓里的。”谢依兰继续道,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我从来没跟人提过。小时候我总觉得胸口有东西,热热的,像块小石头。后来我母亲——我一直叫师叔的那个人——把玉拿走了,说替我收着。再后来,她就不见了。”
“她把玉带走了。”楼明之接道,“然后有一天,玉到了买卡特手里。”
“对。”谢依兰看向他,“你师父也在照片里。他和……我母亲,站在一起。你说,这算不算命运在打结?”
楼明之没回答。他在想老周。那个总在办公室泡浓茶、说话带点苏北口音的老警察。老周死后,他在遗物里翻出那枚青铜令牌。牌子上没有字,背面有凹槽。那时他以为只是块旧东西,没想到二十年后,会在镇江一座荒宅里,和半块血玉严丝合缝。
“这箱子是谁藏的?”楼明之忽然问。
谢依兰摇头:“我不知道。但那把锁一直有人维护。这个人,至少知道锁和钥匙的关系,还知道你会拿到钥匙。”
“买卡特。”楼明之说着,把青铜令牌和半块玉佩一起放回内袋,“他是故意把钥匙给我的。这地方,也是他引我们来的。”
“如果真是他,那他到底想干什么?”谢依兰蹙眉,“帮我们查案,还是拿我们当刀使?”
楼明之走到门口,朝外张望。院墙外有鸟惊起,扑棱棱飞过屋顶。他侧耳听了几秒,说:“先离开这。这里不能久待。”
谢依兰迅速把信和油布包收好,包进原来的布包里。她抬头看了眼墙角的旧箱子,犹豫了一下,没拿。铜锁还挂在箱盖上,在暗沉沉的光里泛着一点微光,像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两人原路翻出老宅。刚落地,雨就来了。不是大雨,是那种绵密密的毛毛雨,落在脸上像针尖,又凉又痒。巷子里的人开始小跑,有孩子举着书包挡雨,有卖菜的忙不迭把摊子往屋檐下挪。楼明之拉起谢依兰的手,钻进对面一条窄巷。
“有人跟着。”谢依兰低声说,脚步不停。
楼明之点头。他早就察觉了。从老宅出来,就有个穿土黄色外套的男人,不紧不慢地缀在后面,隔着二十来步。他试过两回,对方没跟丢,也没靠近,像条活在不远处的水蛭。
“把他引到石拱桥那边。”楼明之说。
谢依兰会意。两人加快脚步,拐进一条斜巷。巷子尽头是座旧石桥,桥下河水浑浊,两岸堆着垃圾和废弃家具。雨把石阶淋得湿滑,走上去像踩在油上。他们过了桥,没再跑,反而放慢脚步,闪进桥洞旁的阴影里。
土黄色外套的男人果然跟上来。他走到桥中央,忽然停住,像察觉到什么,转身就要往回走。楼明之从桥洞旁闪出来,几步跨上石阶,一手搭上那人后肩,脚下使绊,把人按在湿漉漉的桥栏上。
“跟了一路,不聊两句?”楼明之声音很低,混在雨声里,像砂纸在石头上磨。
男人挣扎了一下,楼明之膝盖顶着他腰眼,没给机会。谢依兰从另一侧绕上来,扫了对方一眼,伸手在他外套口袋里一掏,摸出张皱巴巴的纸片。展开一看,是张撕下来的笔记本内页,上面只写着一行字:“老宅西厢,床下第三块青砖。”
楼明之一把夺过纸片,手指收紧。他认得这字迹。太熟悉了。熟悉得让他后槽牙发酸。
那是老周的字。
“这纸条谁给你的?”楼明之手臂发力,把男人半个身子压出桥栏外。桥下流水哗哗响,浑浊的河水翻着灰白色的沫。
男人咳嗽着,脸涨得通红,断断续续道:“一……一个老头。五十来岁,戴顶黑帽子,在青石桥茶摊给我的,说让我引你们到桥头,再把这纸条……给你们看。”
“那老头人呢?”
“走了。往西,坐三轮走的。”
楼明之盯着男人的眼睛。那眼里只有惊恐,没有躲闪。他缓缓松开手,男人瘫在桥面上,大口喘气,衣服被雨水淋得透湿。
“滚。”楼明之说。
男人连滚带爬下了桥,一会儿就消失在雨幕里。楼明之站在桥上,手里捏着那张纸条,雨水打在纸上,字迹开始晕开。他低头看着那行字,眼前浮现出老周坐在办公室里,用那支旧钢笔写字的样子。墨水是蓝黑色的,写出来的字瘦长,像他的人一样,谨慎又执拗。
“你师父的字?”谢依兰走过来,也被雨淋湿了额发,贴在眉角,像几笔淡墨。
楼明之点头:“老周的字,烧成灰我都认得。”
“他让你去老宅西厢。”谢依兰说,“床下第三块青砖。可他已经不在了。”
“字条可能早就写好了。”楼明之把纸条折好,放进贴身口袋,“有人在替他送。这个送信的人,知道我迟早会来镇江,会找到老宅,会站在这座桥上。”
谢依兰看着他,眼里有担忧:“如果是陷阱呢?”
楼明之抬头望天。雨更密了,整座城市像被一层灰纱罩住。远处有车鸣声,闷闷地传来,像从另一个世界漏进来的。
“就算真是陷阱,我也得跳。”他说,“老周留下的东西,不拿,我过不去自己这关。”
谢依兰没再劝。她也是这样的人。为了师叔——不,为了母亲,她能从千里之外跑到镇江,钻进这座陌生城市的每一条湿巷。他们骨子里是一类人,认死理,也认旧账。
两人折回老宅时,雨已经大了。院里的野桃树被雨打得簌簌发抖,花瓣落了一地,又被水流冲成条条浅粉的河。他们从西侧矮墙翻进去,沿着廊檐走,走到西厢。那间屋子比正堂还破,半边屋顶塌了,雨水漏进来,在地上积成一片片小水洼。床还在,只剩一个黑乎乎的架子,蚊帐早没了,床板烂了一半,露出下面潮湿的泥土。
楼明之蹲下身,手机光贴地照。西厢的地面铺着青砖,年久失修,大多数都松动了。他按着记忆里的方位,从床脚往东数到第三排,再往左数到第三块。那是块半裂的青砖,边角长了青苔,像被什么压过。楼明之拔出钥匙,用钥匙尖插进砖缝,慢慢撬。青砖动了,发出“咯”的一声。他把它掀开。
下面有个油纸包,裹得方方正正,用细麻绳扎着。楼明之把油纸包拿出来,雨水滴在油纸上,像泪一样滚落。他解开麻绳,油纸一层层剥开,里面是两样东西。一本蓝皮笔记本,半包红梅烟。
红梅烟已经干透了,烟纸发黄,上面印着的梅花像褪色的伤。楼明之认得这烟。老周生前只抽红梅,说这烟便宜,有劲,像人活着该有的那股气。
他拿起那本蓝皮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是老周的字,写着——
“如果我回不来,让楼明之去青石桥西边第七根电线杆下,找一口枯井。那里有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
楼明之手指发麻。红梅烟从另一只手里滑下去,掉在泥水里,被雨一浇,慢慢化开,像老周最后散在风里的那口烟。
谢依兰蹲在他身边,看着那行字,又抬头看楼明之。雨水从破屋漏下来,打在他们中间,像时光在穿行,带着铁锈和枯叶的味道。
“走吧。”楼明之把笔记本揣进怀里,声音像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去那口枯井看看。”
雨没有停。它把整个镇江老城都泡成一张旧纸,纸上的字,开始一个一个地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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