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如海回电话的时候，楼明之正蹲在宾馆卫生间里拧衬衫。
雨停了，但衬衫湿得能拧出二两水，他拧了五分钟，手都酸了，衬衫还在滴水。谢依兰在隔壁房间翻来覆去睡不着，隔着墙壁能听见她拿拳头捶枕头的动静——“砰砰砰”的，节奏跟打更似的。
“大哥，你猜怎么着？”方如海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股“我熬了半宿你也别想睡”的幸灾乐祸，“镇江博物馆那个安保系统，中标的公司叫‘镇安科技’，法人代表叫王秉坤。这名字你熟不熟？”
楼明之把湿衬衫往洗手台上一搭：“不熟。”
“那你听我念完——王秉坤，男，五十三岁，曾在镇江市公安局技防科干了十八年，十年前辞职下海。他辞职那年正好是青霜门案‘补充侦查终结报告’被压下来的第二年。”
楼明之拧衬衫的手停了。
“还有，”方如海翻纸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镇安科技三年前给博物馆做过一次系统升级，升级项目里有一条——‘库房权限管理系统更换’。原来的系统是谁做的？镇江老牌国企，叫‘镇兴电子’。镇兴电子的老板去年破产跑路了，公司清算的时候有人发现，镇兴电子和聚珍斋之间有业务往来，走的账全挂在‘文物复制品采购’名下。”
“聚珍斋。韩老板那个聚珍斋？”
“同一个。韩老板的聚珍斋不光卖古董，还承接过博物馆的文物修复外包。两条线都跟他有关——安保系统是王秉坤换的，修复外包是韩老板接的。你说巧不巧？”
楼明之把衬衫往水池里一扔，不拧了。
“王秉坤现在人在哪儿？”
“家就在镇江，东门那边一个老小区。不过我劝你别急着上门——我刚查了他的通话记录，过去三个月他跟一个手机号联系频繁，那号码登记在许又开的文化公司名下。”
楼明之脑子里那根弦“铮”一声绷紧了。许又开的触角伸得比他想的深——安保系统换了许又开的人，文物修复外包给了韩老板，韩老板一死箱子就被偷出来送到他手里。韩老板到底是许又开的棋子还是弃子？
“方如海，你再帮我查个东西——韩老板死那天，煤气中毒的报警电话是谁打的？”
“报警人是韩老板的邻居，一个老太太，说闻到煤气味。但我查了出警记录，出警时间比报警时间早了四十分钟。”
“早四十分钟？”
“对。报警电话还没打，辖区派出所的巡逻车就已经往韩老板家那条街开了。派车单上写的理由是‘例行巡逻调整’，签发人是派出所副所长，叫刘建业。刘建业跟王秉坤是警校同学，同届不同班。”
楼明之把这条线在脑子里转了三圈。韩老板死之前，巡逻车已经在路上了。报警电话是后打的，但车已经快到了——这说明有人提前知道了消息，安排好了“发现尸体”的时间点。煤气中毒是后补的，真正的死因可能根本不是煤气。
“方如海，韩老板的尸体现在在哪儿？”
“殡仪馆。家属还没领。你要干什么？”
“明天我去一趟。你别跟人说。”
挂了电话，楼明之敲了敲隔壁房门。谢依兰开门的时候头发炸得跟台风过境似的，手里攥着那张纸条，眼圈有点红——明显是刚才翻来覆去没睡着，光琢磨那个“假师叔”的事儿了。
“走。博物馆库房等不了了。”
“现在？凌晨两点。”
“凌晨两点博物馆值班室只有一个人，是保安，不是王秉坤的人。王秉坤的系统管的是库房内部权限，但值班保安的排班表是博物馆自己排的，跟镇安科技没关系。我刚才让方如海查了——今晚值班的保安姓吴，五十八岁，在这家博物馆干了二十年，明年退休。”
谢依兰盯着他看了两秒，把外套抓起来就穿：“你他娘真是个疯子。”
“你第一回知道？”
“知道。但每回我以为你已经疯到顶了，你总能再往上蹿一截。”
两人打车到博物馆后门。凌晨两点半的镇江街道上连条野狗都没有，路灯把梧桐树的枝影投在地上，跟一张碎了的蜘蛛网似的。后门是个铁栅栏门，旁边传达室亮着灯。楼明之敲了敲门，里头传来一个老头的声音：“谁啊？闭馆了！”
“吴师傅，我姓楼。市局档案处让我来调一份旧档案，这是介绍信。”楼明之把白天临时伪造的介绍信从门缝底下塞进去——造假这事儿他以前嗤之以鼻，但自从被革职之后，恩师那套“特殊情况特殊处理”的歪理他越用越顺手。
吴师傅把介绍信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隔着玻璃窗打量楼明之：“档案处？档案处的人我认识老李，你哪儿的？”
“老李调走了。上个月的事。”
“调哪儿去了？”
“城南分局档案室。”
吴师傅“哦”了一声，还真信了。楼明之后来跟谢依兰复盘的时候说，这老头不是好骗，是他压根儿懒得较真——还有一年退休的人，你让他去核查一个档案处调令，他宁可多回家看一集电视剧。
进了大门，楼明之随口跟吴师傅聊了两句：“库房那边有人值班吗？”
“没有。库房那套系统是自动的，刷卡进。我这把老骨头只管大门和监控室。”吴师傅拿着手电筒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念叨，“你们档案处也是折腾人，大半夜的来调东西，不能白天来？”
“急着要。白天走程序太慢。”
“慢就慢呗，天塌不下来。”
楼明之跟谢依兰交换了个眼神。库房没值班人员，刷卡进——王秉坤设计的系统给了许又开一把“后门钥匙”，难怪他们敢那么笃定东西在库房里。
博物馆主楼是个三层老建筑，外墙刷了米黄色涂料，夜里看着跟一块放大了的奶油蛋糕似的。库房在地下一层，吴师傅带他们到楼梯口就停下了：“你们自己下去吧，我这腿不行，下不了楼梯。库房门口有个刷卡机，你们有卡吗？”
楼明之从兜里摸出一张卡——方如海两小时前给他弄的，镇安科技的临时授权卡，编号是王秉坤本人的。这卡怎么来的方如海没说，楼明之也没问。他知道方如海那个“国际科技维权联盟”的数据库里什么都有，连王秉坤这种人的内部授权码都能扒出来。
“有卡。您回去歇着吧，我们调完档案自己走。”
吴师傅嘟囔着“年轻人真不让人省心”走了。楼明之刷开库房铁门，两人闪进去，门在身后自动合上，密封条“噗”一声吸紧，整个库房安静得只能听见通风管道的低频嗡嗡声。
库房里头比外头看着大得多。三排铁皮档案架从地面戳到天花板，架子上码着大大小小的木箱和纸箱，每个箱子外面贴着编号标签。灯是声控的，楼明之“喂”了一嗓子，头顶日光灯管“嗡嗡嗡”亮了三排。
“0019在哪儿？”谢依兰已经开始从架子这头往那头扫了。
“按编号排的。找第一排最底下那层。”
两人顺着架子找。0019号箱子搁在第一排架子最底层靠墙的位置，是个樟木箱，大小跟微波炉差不多，箱盖上贴了三道封条。封条上写着“待鉴定——复制品”六个字，底下签名是韩守诚。
楼明之把封条拆了，打开箱盖。里头是个木头底座，底座上搁着一把剑——剑鞘是青灰色鲨鱼皮包的，鞘口和鞘尖包着錾花银片，样式很老，但保养得不错。剑柄上缠着麻绳，绳结打法跟他在档案照片里见过的青霜门剑法图解上的绳结一模一样。
“假的。”谢依兰蹲下来看了一眼就下了结论。
“你怎么知道？”
“真的青霜剑剑鞘是青竹鞘，不是鲨鱼皮。这门剑法传女不传男，剑鞘用竹不用皮——竹心空，剑出鞘的时候有回响，用来练听风辨位的功夫。”她把假剑往旁边一搁，手指头敲了敲箱子底板，“底板是活的。听声儿。”
楼明之拿指甲沿着箱底板缝隙抠了两下，底板弹起来，底下是个夹层——夹层里搁着一卷东西，拿油布包得严严实实。谢依兰把油布拆开，里头是一卷帛书，帛色发黄，边缘起了毛。展开半尺宽，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小楷——蝇头大的字，一行挤一行，旁边画着人体经脉图。
“青霜剑谱。”谢依兰嗓子紧了，“第一页写着‘青霜剑法总诀’，底下是‘碎星式’的图解——跟那些死者身上的伤痕完全对得上。”
楼明之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不是剑法，是一份名单。名单上的名字写了七八个，打头第一个就是许又开，第二个是韩守诚，第三个他没见过，叫“周宝生”。名字旁边标着日期和地点，最早一个日期是二十年前青霜门覆灭那晚。
“这是什么？”
“分赃名单。”谢依兰咬着牙说，“谁拿剑谱，谁拿门派的钱，谁负责把案子压下来——全写着呢。”
楼明之拿手机一页一页拍。拍到第四页的时候，库房顶上的灯忽然“啪”一声全灭了。
黑暗里，谢依兰一把攥住他袖子。
“别动。”
“我没动。”
“声控的，你刚才没出声？”
“我出不出声灯都该亮着——声控有延时，至少亮三分钟。”
楼明之摸黑把帛书往怀里一塞，另一只手掏出手机点亮手电筒。光柱扫过去——库房铁门开了。门缝里嵌着个黑影，正往里挤。
“吴师傅？”楼明之问了一句。
黑影没吱声。挤进来之后直起腰，个头不矮，戴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拎着根撬棍，撬棍头上还挂着仓库门锁的铜鼻子——撬断的。
谢依兰往左边挪了一步，鞋底在地面蹭出了极轻的“嗤”一声。棒球帽朝声音方向猛一扭头，撬棍扬起来了。
“跑！”楼明之一把拽着谢依兰往档案架后头钻。撬棍“咣”一声砸在他刚才站的位置，铁皮架子被砸出一个坑，箱子上头落的灰扬了他一脖子。
谢依兰跑了两步忽然刹车，转身“嗖”一脚踹在棒球帽膝盖弯上。那人腿一软往前扑，撬棍脱手飞出去撞在墙上“当啷”一声。谢依兰不给他喘气的工夫，顺势上前一个肘击怼在他后背上，把人怼趴下了，膝盖顶住后腰，手肘卡着脖子。
“别动。再动我卸你胳膊。”
棒球帽脸贴在地上，嘴被压得变了形：“姐……别卸……我说……”
楼明之从架子后面绕出来，拿手机照着这人的脸。三十出头，下巴上留了一圈青胡茬，颧骨上有一道新蹭的擦伤，看样子是从后门翻墙进来的时候划的。
“谁让你来的？”
“王……王总。”
“王秉坤？”
“嗯。王总说今晚有人要动库房里的东西，让我来盯着。要是有生人进来，把东西截住。”
“他给你什么了？”
“两千。现金。”
谢依兰把这个叫“小赵”的家伙从地上拎起来，拿撬棍抵着他后腰：“两千你就来？你知不知道这库房里头搁的是什么？”
“不知道。王总就说是个‘旧纸卷’，说有人会来偷。”
楼明之看了谢依兰一眼。王秉坤只说“旧纸卷”，没说具体是什么。这说明王秉坤自己也不知道夹层里藏的是剑谱——他只知道0019号箱子有问题，但具体什么问题，许又开没跟他交底。
“王秉坤现在人在哪儿？”
“在家。他让我进来之后给他发个消息。”
“发什么消息？”
“就发一个句号。代表‘逮住了’。”
楼明之蹲下来，跟小赵平视：“你现在给他发一个句号，然后把手机给我。”
小赵发了一个句号。楼明之把手机拿过来揣兜里，扭头对谢依兰说：“走。去王秉坤家。”
谢依兰拿撬棍戳了戳小赵后腰：“你，在这待着。二十分钟之后再走。你要是提前出去，我就把你今晚说的话录下来寄给你老婆。”
“我没老婆——”
“那你妈总有吧？”
小赵不吱声了。
两人出了博物馆后门，一路小跑拦了辆夜班出租车。楼明之在车上把王秉坤家地址报给司机，然后给方如海发了条消息：“带俩人，去王秉坤家小区门口等我。半小时。”
方如海回了一串感叹号加一个“又是我”。
凌晨三点半，王秉坤家楼下。
老小区六层楼，没电梯，王秉坤住四楼，灯还亮着。方如海带着一个联盟的法务和一个本地的调查员已经等在楼下了。方如海裹着件羽绒服直跺脚：“大哥，我这三天睡了不到十个小时。你下回能不能挑个正常点的时间搞突袭？”
“正常点的时间王秉坤就跑了。”
楼明之让方如海的人守在楼下两个出入口，带着谢依兰上楼。四楼，右手门。楼明之没敲门，蹲下来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半分钟——里头有电视声，还有人在打电话。
“……许先生，我的人进去了，没回话。对，句号发过来了。东西应该到手了……嗯……嗯……那行，明天我把东西送过去。博物馆那边我安排好了，明天就说库房进了耗子，丢了几样仿制品，走内部处理。”
楼明之站起来，按了门铃。
电话声停了。过了几秒，门开了一条缝，王秉坤露出半张脸，是个秃顶的矮胖子，穿着棉睡衣，拖鞋趿拉着。看见楼明之，愣了一下：“你谁？”
“楼明之。市局档案处的——今天来找你核实一个事儿。”楼明之把白天那张假介绍信又晃了一下，“关于镇安科技给博物馆做的库房权限升级，有几处细节需要你当面解释一下。”
王秉坤的脸色在门缝里肉眼可见地变白了。
“现在？三点半？”
“三点半怎么了？你这不是还没睡呢吗？跟许又开打电话呢是吧？”
王秉坤想把门关上。楼明之的脚已经卡在门缝里了。
古龙说过，当一个人秃顶、穿睡衣、凌晨三点半还在跟不该打电话的人打电话，你敲他家门的时候他脸色变白——那你找对人了。
楼明之把门推开，笑了笑：“王总，穿个外套。咱去趟局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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