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刺破云层,金辉洒落连绵山野,林间夜雾渐渐蒸腾消散。
一夜奔逃过后,西山群山被远远抛在身后,凌曜与苏清寒站在向南的官道高坡之上,放眼远眺。远方平川之上,一座规模宏大的城池坐落于沃野之间,城墙绵延数十里,楼宇层叠错落,城外阡陌纵横,良田成片,车马行人往来络绎不绝,正是凡界中部重镇——云梁州城。
此处地处九州腹地,四通八达,乃是商贸往来、修士游学的必经之地,远比北疆荒原、西山郊野繁华百倍,同时也是九宗联防管控最严密的区域,各路眼线、巡防队伍遍布全城。
“云梁州城人口繁杂,修士商贾云集,消息流转极快,同样也是仙庭眼线密布之地。”苏清寒望着前方城池,轻声提醒,“入城之后,更要收敛气息,不可轻易展露修为,以免被暗哨锁定行踪。”
凌曜微微颔首,目光掠过城外官道上往来的人流。
不同于北疆人烟稀疏,云梁州城外官道上车马成群,有运送灵材灵药的商队,有结伴历练的年轻修士,也有往返城乡劳作的凡人百姓,一派烟火鼎盛之景。可仔细观察便能发觉,繁华之下依旧处处束缚。
赶路的修士大多结伴而行,不敢单独远行,身上都佩戴着所属宗门的身份腰牌;商队途经路口哨卡,必须清点货物,缴纳秩序贡税方可通行;就连凡人赶路闲谈,也多是低声细语,不敢高声议论时局。
仙庭的管控,早已渗透进市井民生的方方面面。
二人缓步走下高坡,混入人流之中,顺着官道一同走向云梁州城门。
城门之处,稽查哨卡远比北疆要道更为森严。
除了九宗巡防弟子之外,还有不少身着灰衣、神色隐晦的暗子混迹在排队人群两侧,看似闲散观望,实则暗中观察往来行人的样貌与谈吐,一旦发现可疑之人,便会悄悄传讯通报。
城门上方,巨大的通缉画像高悬城楼,凌曜与苏清寒的形貌被刻画其上,旁边书写着罪名告示,往来行人路过之时,大多会匆匆扫上一眼,便连忙移开目光,不敢过多停留议论。
排队入城的队伍缓慢前行,值守修士手持画像逐一比对,仔细盘查每一名入城者的身份、来历、落脚点,问询细致,盘问严苛。
轮到凌曜二人之时,值守的赤火崖修士抬眼打量片刻,眉头微蹙,上下扫视二人衣着气度,开口盘问:“师从何门?籍贯何处?入城去往何地?有无身份玉牌?”
凌曜早已想好说辞,语气平淡应答:“散修游学,无固定宗门,四处游历修行,入城打算暂居客栈,寻访典籍古迹。”
“散修?”值守修士眼神越发警惕,伸手示意,“凡是无宗门腰牌者,都要登记造册,留下神魂印记备案,方可入城。”
一旁的暗子也下意识靠近几步,神识若有若无地扫来,想要探查二人修为深浅。
苏清寒适时轻声开口,话语不卑不亢:“游历修行,本是凡界修士常态,各州并无律法规定散修必须依附宗门方可入城。强行刻印神魂印记,等同于软禁监控,不合往来法度。”
秩序本源的气息隐隐外泄一丝,刚好压住对方想要强行查验的念头。值守修士只觉心头一滞,神识探查如同撞上一层柔滑屏障,无法深入,一时间拿捏不准二人深浅,不敢贸然动手强行扣留。
僵持片刻,值守修士不愿在城门口引发争执,引来人群围观,只能暂且退让,挥手放行:“入城之后需恪守州城规矩,不得妄议天道政令,不得随意煽动流言,一旦触犯禁令,立刻捉拿查办。”
凌曜与苏清寒微微颔首,顺着人流踏入云梁州城内。
穿过城门,眼前便是宽阔的主街长巷,两侧酒楼、药铺、法器行、典当坊鳞次栉比,叫卖声、车马声、谈笑声交织在一起,喧嚣热闹,烟火气扑面而来。
街道之上,修士与凡人混居同行,衣着各异,各行其是,构成了凡界最真实的市井百态。
二人没有急于游览街巷,先是寻了一处偏僻的中等客栈,登记身份暂且落脚,定下两间相邻客房,关好门窗之后,才稍稍放松心神。
“州城之内暗子交错,神识时常扫过街巷,不宜长时间在一处客栈久居。”凌曜落座之后说道,“我们在此休整一日,打探各州消息,傍晚时分便可更换住处,游走街巷,聆听市井心声。”
休整过半日,午后时分,二人换上寻常布衣,走出客栈,漫步在云梁州的长街之上。
一路行来,耳边尽是世人闲谈,道出无数疾苦与无奈。
街边药铺门前,常有凡人百姓排队购药,灵药价格高昂,寻常凡人难以负担,只能望药兴叹;法器商铺之外,不少底层散修驻足观望,想要购置一件防身法器,却被高昂的价格劝退。
茶坊酒肆之中,更是汇聚了三教九流,话语之间满是压抑与感慨。
一处临河茶楼之内,几名中年散修围坐一桌,举杯长叹,低声倾诉修行难处。
“如今修行之路越来越难,天地灵气日渐稀薄,灵脉大多被各大宗门把持,想要闭关修炼,要么依附宗门听命行事,要么四处奔波寻找灵地,寸步难行。”
“仙庭每隔数年便会征召修士,前往中千仙域服役,说是历练机缘,可前去之人十不回一,多半再也没有音讯。”
“我早年也曾向往飞升成仙,如今渐渐明白,所谓大道,终究是上层掌控,底层修士不过是随波逐流,苦修一生,到头来不知究竟为谁做了嫁衣。”
邻桌两名行商的修士,则在谈论各地关卡赋税繁重,往来经商层层抽成,大半收益都上缴给了宗门与巡防司,辛苦奔波一年,所得寥寥无几。
还有一桌白发老者,带着年少弟子,轻声讲述早年见闻,言语隐晦,不敢明说天道对错,只是感慨世道变迁,如今规矩越来越多,人心越来越拘谨。
凌曜与苏清寒寻了靠窗的茶座坐下,点上两杯清茶,静静聆听周遭闲谈。
世间众生,各有困顿。
修士困于修行资源,被宗门束缚、被政令管束;凡人困于衣食温饱,辛劳一生,寿元短暂;商贾奔波劳碌,被赋税盘剥。所有人都活在秩序划定的框架之内,日复一日循环往复,却很少有人思考,这般桎梏从何而来。
“仙庭以教化束缚思想,以资源掌控修士,以赋税盘剥民生,层层管控,让众生疲于生计,无暇思索本源。”凌曜端起茶杯,轻声说道,“久而久之,世人便会将苦难归于天命,把束缚当作常理,心甘情愿困在棋局之中。”
苏清寒望着楼下往来如梭的行人,轻声回道:“想要唤醒世人,不能一味强硬辩驳,唯有将上古始末娓娓道来,让众生自行对照眼前疾苦,心中生出疑惑,才能慢慢打破根深蒂固的执念。”
就在二人闲谈之时,茶楼角落,两道灰衣人影端坐不动,目光时不时扫视过来,正是潜伏在州城之内的仙庭暗子,已经留意到这两名谈吐不凡的陌生来客。
云梁州城的平静表象之下,暗流已然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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