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王妃被这话吓了一跳。
忙呸呸呸几声。
拍打着明懿的胳膊,“你这孩子,怎么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知道她说的有道理,沉吟须臾,说道:“这样吧,我跟你父王商量商量,送他去明德学院,再派个机灵的小厮跟在他身边,这样你总该放心了吧?”
明德学院是大姜的寄宿学校,学子进去后,动辄出不来。那里的夫子严厉,规矩也多,没人愿意去。
“嗯嗯。”明懿笑开了,那张脸真是明艳照人。
“母妃对我最好啦。”她埋进端王妃怀中,好像个没长大的娇俏小姑娘。
端王妃抚摸着她的头,笑道:“你是母妃的掌上明珠,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明懿心里有些得意。
莫名的,那颗因为黑魖山而焦躁的心平静了下来。
便是姜梨回来了又能如何?
她没了这张脸,又不得父王母妃喜爱,怕是连王府大门都进不来。
这么想着,没忍住笑出声。
“笑成这样,又在打什么坏主意呢?”端王妃了解自己的闺女,知道她又生出坏主意了,亲昵地拍打她的脑袋。
“没有呀。”
……
得知自己要被送到明德学院的姜章:“……”
沉默几秒后,开始破口大骂。
“狗娘养的怪物,明懿在哪里,我要去找她,背后算计人算什么,有种来我跟前说!”
一边说着,姜章就要往裴国公府冲。
“快拦住他!”见到这一幕的端王妃扬声道。
端王府的侍卫忙上前摁住小公子。
姜章才十四岁,是个少年人,嘴巴再厉害,力气也比不上成年人,更别说还是好几个。
一下子被摁住。
姜章白皙俊秀的脸都气红了,纯净的桃花眼冒着火光。
“啊啊啊啊——”他愤怒地大吼。
端王妃还是心疼小儿子的,柔声道:“章儿,只是送你去书院,又不是送你上刑场,你安分点,等你改了性子,我再让人接你回来。”
姜章挣扎着,“姜明懿就是个祸害,母妃,你这么惯她,早晚会倒大霉的……”
端王妃信佛,每次拜佛都各种讲究,要跪得优雅,跪得端正,跪得最诚心。
听到小儿子这话,她保养得宜的脸色微变,“姜章,你说的都是什么话。”
她嘴唇哆嗦着,“我原本还舍不得你吃苦,如今看来,真该去!再这么下去,不定惹出什么祸。”
说完叫人赶紧把姜章送走了。
等魔丸儿子离府,端王妃急急净身,来到佛堂,跪在硕大的佛像面前,神情虔诚。
……
端王府里,其他府的钉子不少。
姜章说的那句‘你就是个怪物’,传到了裴松卿耳朵里。
“怪物?”他重复着这两个字,清冷的眉眼似乎有一簇光出现。
是了。
除怪物二字,世子妃身上的古怪无法解释。
裴松卿道:“找人接近姜章,我要知道……他知道什么。”
“是。”
……
凌霄同时收到凌一和京城的来信。
不用多想,他先看的前者。
凌一的信里写的都是少将军心中的明月,他不能不急。
通过信里的字,心上人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仿佛出现在眼前,凌霄目若星辰,玉质金相的脸上露出温柔笑意。
月月赏花了。
月月骑马了。
月月看稚童放风筝了。
月月对小双说,她以后想去江州。
月月登顶望月了。
……
分别不算久,凌霄一颗心满是酸涩的思念。
他多希望自己陪在姜梨身侧啊。
缓和了澎湃的心跳,凌霄拆开从京城送来的信。
是暗探送来的。
上面说,明懿郡主面见了长公主,之后长公主派人出城,往阏州方向而来,来者不善。
凌霄冷眸微眯,嘴角勾起杀意的笑。
不善么?
来的正好。
该给姜华阳一个小小的警告了,免得她不知道天高地厚,觉得谁都能碰!
别人怕她姜华阳,他可不怕。
“凌二。”凌霄喊道。
“在呢。”凌二吱声。
“京城有‘客’来,你带人好好招待。”凌霄眉眼都带着几分凌厉和冷漠。
少将军的肃杀和冷酷显露无疑。
“是!”
凌二带人离开。
是以,长公主派出的人还没进入安平郡,半路就被解决了。
尸体抛至黑魖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办完主子交代的事,凌二拍拍手,带人回府领赏。
裴国公府的两拨人戴上了痛苦面具。
对视一眼,有点苦苦的平静感。
“现在咋整?”说话的是裴谨的人。
裴世子这边的人无奈道:“……实话实说。”
不然还能咋?
“只能这样了。”
……
裴谨最先得知长公主派去的人被解决了。
好像看一出好戏,戏演到最关键时候戛然而止,让人浑身都难受。
裴谨就是这样的感觉,全身刺挠的厉害。
他来回走动着。
“凌霄居然会对姜华阳的人下手,不对劲,很不对劲!”裴谨嘟囔着,“里面一定有事。”
双眸熠熠地看着侍卫长,“这里头有大秘密,能惊掉所有人下巴的大秘密!”
他语气振奋,激动的要命。
侍卫长沉默片刻,说道:“二少爷,我们碰到了世子的人,最好……”
裴谨乖戾的眼眸射向他,“不准说我不想听的!”
侍卫长闭上嘴巴,觉得好难啊。
定是上坟的方位不对,祖宗没保佑,才摊上保护二少爷这么个苦差事!
“找人盯着凌霄。”裴谨灵机一动道。
“……是。”侍卫长回答的有气无力。
裴谨虽是个纨绔,却深谙画饼大法,攥着拳头,语调鼓励,“查出来,每个人赏三年俸禄!”
闻言,侍卫长又可以了。
“必不负二少爷托付!”
“嗯,你可以的。”裴谨拍拍他的肩膀,满意地离开。
……
姜梨在驿馆住了几日,养好精神,这才再次踏上回京的路。
她正要上马车,边上传来一道不容置疑的声音。
“你停下!”说话的正是裴谨。
他也要离开驿馆,前往安平郡。
哪知看到一张似曾相识的侧脸。
向来为所欲为的小郎君,想也不想地,直接叫停了不远处的身影。
姜梨转过身,眼里全是陌生的疑惑,“小郎君可是唤我?”
看着她的脸,裴谨面露失望。
应该是谁呢?他也说不上来,就是莫名觉得这人自己应该认识才对!
“没事,认错人了。”
姜梨微微一笑,朝他颔首,被小双搀扶着上了马车。
马车刚动,裴谨的声音再次响起,“等等!”
姜梨掀开车帘,眼眸平静地望了过去。
“小郎君还有事?”
裴谨眉头拧着,盯着她看,仿佛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
好一会后,他问:“你叫什么?”
姜梨莞尔,“冒昧问一个女郎的名字,似乎不是君子所为呢。”
她说话语调平稳,吐字清晰,却听得裴谨心发慌。
天地在他面前都得让路的少年忙后退一步,双手交叉,对着马车行了个君子礼。
“裴谨冒昧了,姑娘见谅。”
莫名的,裴谨居然怕车上的人误会自己,觉得他是个登徒子,急急解释:“我就是觉得你有点眼熟,所以才……”
“失礼了。”
说话间又是一礼。
侍卫长瞳孔地震,一脸见鬼的表情。
眼神古怪地看向裴谨。
二少爷,您别这么彬彬有礼,我们怕!
姜梨一怔,面露了然,笑道:“原来如此,倒是我误会小郎君了,我姓月。”
她脸上的笑,让裴谨心底生出的那股熟悉越发清晰。
少年眼睛一亮,不见外地喊道:“月姐姐,我叫裴谨,你可以叫我小谨。”
那模样要多乖巧有多乖巧,全然不见怼别人时的乖戾肆意。
对于裴谨这副样子,姜梨接受良好。
他在她的记忆里便是如此。
裴谨见姜梨没有流露出不满,心中一喜,凑上前,笑着问道:“月姐姐,你这是要去哪儿,若是同路,我们能否同行?”
少年眉眼格外出挑,身上又带着被富养的清贵之气,鳞爪飞扬,笑起来看着乖巧,让人心软。
姜梨端坐马车,一只手随意摆弄着车帘上的麦穗,笑着摇头,“你去安平郡,我和你相反。”
“啊?”裴谨失落地低下头,说不出的难受。
这心情来的莫名其妙,他自己都觉意外,只是他向来随心所欲,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想与谁结交就与谁结交,并不内耗,只当是有缘。
“月姐姐如何得知我要去安平郡?”裴谨神色疑惑。
姜梨红唇上翘着,理直气壮地说:“我就是知道。”
“好叭。”裴谨笑着说。
又眼巴巴瞧着姜梨,“月姐姐要去哪儿,我们还能再见吗?”
她真的给他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啊。
姜梨:“有缘自会再见的。”
“我能给你写信吗?”裴谨追问。
姜梨婉拒道:“如果再见,我允你给我写信。”
裴谨虽有些失望,但是她的拒绝在自己的意料之中,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那说好了哦。”他单方面约定着。
话音落下,少年取下随身戴的玉牌,靠近马车,伸手往姜梨眼前凑,“月姐姐,你带着这个腰牌,如果遇到麻烦,你拿出来,官府不敢为难你。”
姜梨心头微暖。
哪怕小谨认不出她,也还是如第一次见自己,真心相待。
这样的好少年,怎会是惹人嫌的纨绔子。
“无功不受禄,这样贵重的东西,你自己收好。”
裴谨不听,将玉牌丢入马车中,扭头就跑。
姜梨哭笑不得。
这股‘流氓劲’也和当年一样。
“小谨。”
听见这两个字,裴谨猛地刹车,回过头。
这声小谨也好熟悉。
姜梨阿姐?
不。
不是她。
嫂嫂在京城。
而且,嫂嫂变了,他再也不要喜欢嫂嫂了!
裴谨气呼呼的想。
“过来。”姜梨轻飘飘吐出两个字,经过伪装的脸只能算秀美,偏偏她的美在神韵,在骨相,眼眸流转间,惊心动魄的美,让人无法拒绝。
裴谨回过神。
毛茸茸地奔过来,仰头瞧着姜梨,“月姐姐的神态熟悉,声音也好熟悉,我们真的没见过吗?”
姜梨改了说话声音,裴谨只会觉得耳熟,不会真联系到她的真实身份。
“没有。”她笑了笑,“你这样钟灵毓秀的少年,见过一面就难忘,你我是初次见面。”
裴谨失望地哦一声。
钟灵毓秀,这是夸他呢?
向来无法无天的少年眼睛亮了亮,高兴溢于言表。
他长这么大,还没被人这么夸过呢。祖父祖母父亲兄长都偏爱兄长,夸兄长是裴家的麒麟儿,对他没要求,混吃等死就成。
裴谨有自知之明,晓得纨绔不配得夸赞,毕竟总不能夸他会玩、会惹事生非吧?
他们对自己没要求,他也就混吃等死,不求上进,时不时惹个祸,找点存在感。
这会突然被夸了,裴谨心底涌出无法忽视的愉悦,他才知道,原来他也想被人夸啊。
少年眼中出现一抹茫然。
姜梨从车桌的花瓶里,取出一株纯白色的梨花,递给他。
“呶,你,开心点。”
裴谨不敢信,“给我的吗?”
手往身上蹭蹭,他眼眸清亮地接过,小心翼翼捧在手掌心,笑容干净得像个孩子。
“月姐姐也喜欢梨花?”
姜梨故作疑惑,“也?”
“我阿嫂也喜欢梨花。”裴谨垂下眼,叹了口气。
想到他从郊外折下最好看的梨花,专门送给嫂嫂,却被她身边的大丫鬟随意丢弃的事,少年浑身散发出低气压,瞧着像遭遇了一场风雨的小兽。
“月姐姐以后会突然不喜欢梨花吗?”裴谨抬起眼眸,模样固执地看着她。
“不会。”姜梨道。
明媚的笑意在她唇角绽放,“我这个人很长情,喜欢的东西,一直会喜欢。”
讨厌的也是。
裴谨肉眼可见的开心,眼眸像是装下了无数星辰一般亮晶晶的。
“我和月姐姐一样。”
姜梨见耽误的有点久了,说道:“好啦,不说了,再不走天黑前赶不到下个驿馆了,小谨,有缘再会。”
裴谨肩膀耷拉了下来,后退几步,让出路,冲马车里的人挥手。
他站在那里,心情沉闷得说不出话来。
姜梨放下车帘,看着瓶中的纯白梨花,神色微怔。
她不长的人生中,第一次收到花,是裴谨送的。
那是一株充满安慰意味的梨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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