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望是个话唠,跟谁都能聊起来,大大方方的,倒不讨人烦。
有他这番活泼的打岔,姜梨沉闷的心情都变好了。
“你喜欢就好。”
得知赵小叔没了盘缠,她又给了他一张银票。
“赵小叔,你去京城的盘缠不是被偷了吗?我给你……”
赵恒是读书人,但是并不迂腐,他清楚没银子等于浪费三年苦读时间,以后家里的负担更重。
他没矫情,认真道:“我借你。”
转头对赵望说:“赵望,拿笔墨来。”
赵望二话不说翻找出笔墨,屁股对着自家小叔当桌子。
赵恒快速写了张欠条。
他将欠条给姜梨,神色坦然地说:“月梨,待我考中就还你。”
姜梨知道赵小叔不是占便宜的人,没推拒,只说:“我一时半会回不去,我爹娘还需您家照顾。”
“你放心。”赵恒二话不说应下。
“有机会回去一趟,你爹娘很惦记你。”
如果见到养女,两口子心里应该会好受些。
赵恒还有别的心思,月梨出身富贵,有她插手找月家老大老二,比他们这些平民百姓简单很多。
“我会的。”姜梨认真道,“等我解决了手头的事就回去。”
见赵恒精力不济,她没再留,让人安排好叔侄俩的起居,这才离开。
回到宅院,姜梨半点等不住,唤来凌一。
“月姑娘。”凌一态度恭敬。
姜梨:“有件重要的事需要你办。”
“姑娘尽管吩咐。”凌一道。
“你让人去趟南阳郡,往陶窑村的月家送些东西。”姜梨解决仇人之前没打算回去。她越无视月家,姜华阳才越不会注意到月家。
可……
当她得知老家只剩爹娘和阿弟,再也冷静不下来,自己回不去,东西得先送达。
对上凌一不解的目光,姜梨大大方方地说:“我从小在那里长大。”
凌一:“?”
哪怕他不八卦,这会也好奇了。
当年端王府突然多出个二小姐,京城议论纷纷。后来,端王府传出消息,说刚回来的二小姐和那位骄傲的嫡长女是双胞胎,因二小姐生下来体弱多病,得高僧指点,送到皇家寺院修养,如今二小姐病好,故被接回府中。
凌一听了姜梨的话,才发现当年在京城传开的似乎不是真相。
姜梨苦笑,“若非我真姓过月,如何会告诉凌霄我叫月梨。”
深受恋爱脑少将军影响,凌一脑海冒出的第一个反应竟是替少将军高兴,起码他是第一个知道二小姐真名的。
“我刚才得知陶窑村出了事……”
凌一马上接话,“姑娘放心,我来安排。”
姜梨笑容感激,柔声提醒,“低调行事。”
姜华阳能安排军营驻扎在黑魖山各个出口,就有可能派人盯着月家。她向来狠毒,不得不防。
“是。”
这里的事,凌一尽数写信告知了凌霄。
姜梨也知道,并不在意,甚至自己也写了一封,她知道凌霄收到自己的信会高兴。
……
凌霄刚发完火,他知道了姜华阳派出蒙余的消息。
“砰——!”
珍贵无比的砚台碎成两半。
他脸色冷得吓人,战场煞神的气势尽数倾泻而出,浓浓的杀意在书房弥漫。
“蒙余可有查到月月?”凌霄问凌二。
“暂时还没有。”凌二看了眼少将军,怕他发疯但又不能不说:“出阏州后,月姑娘用的是裴二的身份玉牌……”
凌霄早知道裴谨在驿馆遇见了姜梨的事,当时还狠狠紧张了一番,再三确定他没认出月月才放下心。
这会听完凌二的话,他没发怒,俊脸流露出骄傲,“月月真聪明。”
如此一来,行踪更加飘忽不定,姜华阳的人不好察觉到她身份有异。
在心上人的安危大事上,凌霄能容忍姓裴的的名字在他耳边跳。
凌二松了口气,附和道:“是,姑娘聪慧无双。”
蒙余是朝廷命官,不好直接杀了,而且此人平民出身,深受圣上信任,不是等闲之辈,颇为棘手。
凌霄眼眸闪过危险的光。
“给凌一传信,让他抹去他们一行人的行踪,注意防备蒙余。”
他们在明,长公主在暗,形势算好的。
“是。”
就在这时,管家来了。
“少将军,月姑娘和凌一大人的信。”
凌霄蹭地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向管家,接过他手里的信。
拆开快速扫过。
“南阳郡,陶窑村,月家……”
月月从小生活在这里啊。
有生之年一定要去看一眼。
“少将军?”凌霄的声音很小,凌二没听清。
凌霄回过神,发号施令,“你去收拾些农户缺的东西,着人送到南阳郡陶窑村的月家,低调行事。”
好陌生的地方。
凌二一肚子问号,却没多言,应声离开。
他也是农户出身,最知道农户缺的是什么,马上带人准备起来。
书房无人后,凌霄小心翼翼地拆开姜梨写给他的信。
看完后,他像是吃了个没熟的酸梅子,一颗心酸酸的,是心疼。
【……你应该不会生我的气吧?我想过告诉你我姓月的真相,只是心里总有疑虑。我不想……我不想让你知道,我是个从小被亲生父母丢弃的可怜姑娘,这很丢脸啊。】
【凌霄,其实回到王府后,我一点也不快活,不过认识你,挺好的。】
【我好想陶窑村的爹娘,好想家里院子的大柿子树。】
【我在崇安郡偶遇了老家的邻居,他是我的启蒙先生,他告诉我,我家发生了一场大火,院子烧没了,我的柿子树也没了,我有点难过,只有一点,我打算睡一会,睡醒了大概就不难过了。】
傻月月,他怎么会生她的气呢,他只会心疼她。
凌霄清晰鲜明的喉结滚动着,那双凌厉中的丹凤眼突然就红了,心痛难忍。
他自诩是月月的竹马,却连她身上没结痂的伤口都不知道。
想起当年端王夫妻传出的话,二女儿体弱,只能送到皇家寺庙修养……屁!!
难怪月月笑容勉强,眉心总带着一股郁色,原来是端王府那些个人不做人事。
端王府简直是虎穴狼巢!
良久,凌霄平复好心情,长舒一口气,给姜梨回信。
直白地告诉她,他不会笑话她,只是心中久久难平,他心疼她。
又说南阳郡陶窑村那边让她放心,他会安排妥当。
絮絮叨叨写了好长一封信,命人送出。
送往陶窑村的马车离开前,凌霄唤来护送人,说道:“过去后谨慎行事。”
“找人将月家的院子修好,院子种上一棵柿子树,柿子树找年份久的,找人按月家夫妇记忆里的修剪。办好了,重重有赏。”
带队的人领命,“是。”
几个装载的满满当当的马车离开安平郡。
……
赵恒养好伤后,就打算动身进京。
他和侄子临行前,姜梨过来送行。
他们目的地相同,原本可以同行,姜梨从凌一口中得知蒙余是姜华阳派出的,目的是自己的消息,顿时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一身麻烦,不连累其他人了!
“赵小叔,我来送送你们。”
赵恒道:“何必专门走一趟。”
他已经知道月梨有苦衷和不得已,如今再看她就是看自家晚辈的眼神。
“月梨,此一别不知何时能再见,千万保重,望你事事顺心。”
姜梨笑容温暖,“谢谢赵小叔,也祝赵小叔金榜题名,得偿所愿!”
她回头看去。
凌五驾了一辆马车上前。
姜梨问赵望:“会驾马车吗?”
“没驾过,我会驾牛车。”赵望老实回答。
“驾马车和驾牛车差不多,你和凌五学学,你们坐马车去京城。”姜梨声线柔软。
赵望眼睛蹭蹭一亮,“这辆马车是送给我们的?”
姜梨颔首,“对啊。”
赵望:“!?!”
他激动坏了,脱口而出道:“月姐姐,要不我给您磕一个吧。”
他一个农家小子凭啥啊!这可是马车!!!
姜梨被他这话逗得噗嗤笑了。
“别贫了,快去学驾车,学好了带你小叔上路。”
赵望笑嘻嘻地走到凌五面前,跟他学起驾车来。
“又让你破费了。”赵恒对姜梨行了个书生礼。
姜梨侧身,忙回一礼。
赵望有驾牛车的微弱经验,以最快速度学会了驾马车。
少年兴冲冲跑到赵恒面前,笑容灿烂无比,“小叔,我会驾马车了!”
赵恒拍拍他的肩膀,“不错。”
赵望满脸得意,得意完,对着姜梨躬身,“谢谢月姐姐找人教我驾车。”
这也是一门手艺,没读书天赋、家里也供不起两个念书人的少年高兴得不行。
少年皮肤黝黑,眼睛却灿若星辰,笑时露出一口大白牙,笑容很有感染力。
“照顾好你小叔。”姜梨道。
赵望身体站得笔直,重重地拍打着胸膛,“肯定的。我小叔要是掉一根毛,我爹要把我吊起来打。”
这倒也是。
姜梨弯了弯眼。
“别贫了,早些赶路,到不了下一个休整点,咱俩得住在路上。”赵恒催促。
“哎。”赵望应声,跳上车辕,冲赵恒昂首,大声道:“小叔,上车。”
赵恒无奈摇头,看姜梨一眼,颔首,坐上了马车。
“再会。”
姜梨:“一路顺风。”
马车哒哒哒向前,很快消失在原地。
……
回去的路上,姜梨脚步轻快,肉眼可见的好心情。
“姑娘,咱们是不是也该赶路了?”小双问。
这话也是凌一想知道的,没有什么情绪的眸子看向姑娘。
“嗯,是该出发了。”姜梨想了想,定下赶路的时间,“明日一早赶路。”
“我回去就收拾。”小双说。
姑娘这几日新做了不少香,得收拾收拾,装进匣子里。
第二日一早,姜梨所乘的马车离开了崇安郡。
天越来越热,马车里也越来越闷热,小双主动将车帘换成纱帘,透光透风不透人,地上多铺一层竹质的凉毯,角落放着一桶冰,桌上是解暑的凉茶和点心。
怕姑娘闷,还在车上挂了几个薄荷香的小香囊。
虽有颠簸,但车夫驾车驾的稳,并不难受。
“姑娘,这天儿是越来越热了,咱们什么时候到呀,我真怕您闷在车里中了暑气。”
姜梨骨架小,身上也不长肉,天热后进食变少,看着纤弱了好些,小双很是担忧。
“什么时候到,你得问凌一。”姜梨靠着软枕,翻看着凌霄着人送来给她解闷的孤本,听到小双的话,柔声回答。
小双是个行动派,将车帘拉开个角,问了凌一。
“赶快点,一月可到。”凌一随时留意着车里的动静,小双的眼睛刚露出,便被他那双沉稳的眼眸锁住。
“……好。”小双放下车帘,对姜梨说:“姑娘,赶快点的话,一月能到。”
“我听见了。”姜梨莞尔。
沉吟片刻,说道:“那就加速赶路,一切等到了京城再说。”
小双把姑娘的话传给一众侍卫。
众人加速前进。
一行人尚未离开崇安郡,便与一骑马男子迎面错身。
此人一身黑色劲装,肤色是常年曝晒后的古铜,下颌胡茬青黑,一道疤从额角划至下颌,像一条狰狞的蜈蚣,一双眼睛像狼,冷而亮。
他身后跟着几个同样气质凛然的青年。
看着都不好惹。
凌一遥遥一瞥,见到为首那人的脸,瞳孔骤然一缩,脊背下意识弓起,垂下眼帘,连呼吸都敛了几分。
见他如此,其余侍卫心领神会,亦不动声色地压低了身形。
是蒙余。
得亏他们脸上身上都做了伪装,像商户请的随从,不然定会被注意到。
长公主的人竟来得这么早。
凌一手搭在刀鞘上。
姜梨听见马蹄声,撩开车帘往外看一眼,对上一张冷漠的脸,她的心口蓦地一沉。
是他。
捏着车帘的手指不由得收紧,骨节泛白,胸中寒意渐浓。
姜梨仿佛被拉回到那年——
当初她被歹人迷晕,运出京城。睁开眼时,身在一口移动的黑棺中。棺内漆黑如墨,她哭喊、拍打,回应她的只有无尽的沉默与颠簸。
棺盖开启,天光刺入眼帘,她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蒙余。
他只淡淡看了她一眼,便命人将她带到了姜华阳面前。
此后的一切,对她而言皆是噩梦,连回想都觉得窒息。
姜梨神色如常地放下车帘,恰如一位被陌生路人惊扰的大家闺秀,娴静而从容。
蒙余心中只惦着长公主的命令,对路人视若无睹,只在掠过凌一等人时稍稍驻目,便策马而过,与马车擦肩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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