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归撤了,但金陵城内却并不安静。
日军第九师团师团长从一间民房的窗户探出头四下瞅着,眼神里充满了惊恐。
就在不久前,他还坐在饭店里,陪着华中方面军司令官松井大将和朝彦亲王参加庆功宴。
宴会进行到一半,第六、第十六师团长先后告辞了,自己本想巴结一下亲王殿下,多敬几杯酒,多说几句奉承话,便走的晚了些。
回师团驻地的半路上,陡然间炮火隆隆,距离他不到三百米的一个中队营地,被一发炮弹正中中心。
整个营地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地上扬起,然后像下雨一样落下来。
他和副官,十几个卫兵弃了车,连滚带爬地缩进路边一间民房,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那一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城外的炮兵阵地叛变了!
炮击终于停止了,副官拍打着他衣服上的灰,脸色煞白。
“师团长阁下,您没事吧?”
“没事。”
吉住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有些事他得赶紧搞明白。
“走,回饭店!看看松井大将和亲王阁下怎么说!”
随后,带着副官和十几名残存的卫兵,快步向饭店方向走去。
一路上,他看到了更多的惨状,只要是鬼子的集中地,都遭到了炮击,哀嚎遍野,无人指挥。
他心里,隐约浮起一个不祥的预感,很快变成了现实,饭店已经不在了!
不,不能说不在了。
饭店还在,只是变成了一片废墟。
原本三层楼高的建筑,现在只剩下一堆碎砖烂瓦,
几十个日军士兵,趴在上面用双手挖掘,脸上全是绝望。
“师团长阁下!”
听到脚步声,一个少尉跑过来,脸上沾着泥土和血,声音发颤。
“大将和亲王殿下他…他们被压在下面了…”
第九师团长吉住眼前一黑,要不是副官扶住了他,差点便坐在了地上。
“快!快!找到了!”
惊呼声让他回过神,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废墟,看见几个人正从瓦砾中拖出一具尸体。
那具尸体已经面目全非了,军服上的勋章还在,但胸口以下的部分已经被炸得稀烂,左腿不见了,右腿只剩下半截骨头,脸上全是灰和血,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
但肩章上的三颗将星,还是那么刺眼,大将军衔,华中方面军司令官!
“大将阁下…”
第九师团长吉住腿一软,终于跪在了地上,脑子嗡嗡的乱响。
“亲王殿下找到了…已经…”
那个少尉已经哭了起来,没敢把话说完。
但第九师团长吉住觉得自己死了或许更好!
“挖…!继续挖!”
他在副官的搀扶下站起身,嘶吼着说了一声,几乎是迈着八字步下了废墟。
“走!回军营!”
他要回去和第六、十六师团长商议,这个又大又黑的锅该谁背,该怎么背。
凌晨三点,他们坐着汽车终于回到了城外的军营,营地里乱糟糟一片,几个硕大的弹坑,在营地里格外刺眼。
但万幸的是,他的司令部没有被炸,来不及听取下属汇报损伤,他第一时间跑到电话旁,拿起话筒,给另外两个师团打过去。
现实狠狠打了他一巴掌,两个都打不通!
想起刚才沿途看到的惨状,他神情一滞,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该不会…只剩他一个师团长了吧?
“师团长阁下,我们现在怎么办?”
副官在一旁焦急的问道。
“怎么办?怎么办?”
他嘴里无意识地呢喃着。
突然,他眼神一凶,猛然站起身狠狠抽了副官一个耳光。
“八嘎!你问我怎么办?电话打不通,不会派人去联络那两个师团吗!”
“嗨!”
副官身子一抖,立正低头,转身跑了出去。
等副官出去,吉住又瘫坐在椅子上,脸色沮丧,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应该早点切腹,免得活着受辱。
不知道过了多久,副官跌跌撞撞地跑进来,他才回过了神,但时间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了。
“师团长阁下…第六、十六师团驻地全部遭到炮击…”副官喘着粗气,眼神看着地面,声音颤抖着,“师团长和参谋长…全都没了!”
屋中一片死寂,良久,传来了一个虚弱的声音。
“知道炮击从哪里来的吗?”
“紫金山南麓,十六师团的炮兵阵地。被敌人占领了,如今已经被我军夺回,阵地被毁。”
“也就是说…是十六师团的炮?”第九师团长本已经没了希望的眼神,又爆发出一丝色彩,盯着副官,“不是叛变,也和我们没关系?”
“嗨!不是叛变,我已派人去确认过了。”
第九师团长站起身,焦急的在屋内走了几步,猛然回头。
“马上给上海司令部发报,把情况如实上报,让他们转呈大本营!”
“嗨!”
片刻后,副官拿着一份回电走了进来,脸色难看。
第九师团长接过来一看,只见上面写着。
“司令官情况不明,事态有待核实,请进一步确认后上报。”
他拿着电报的手开始发抖。
“这是推诿…!”他把电报拍在桌上,唾沫星子乱飞,“这群该死的蛀虫!我都说了司令官和亲王殿下已经战死了,他们还要核实!等核实完,延误了上报时间,我…我…”
他没说下去,但副官知道这么大的事,作为金陵周边剩下的最高指挥官,不及时上报,后果不用想也知道。
第九师团长吉住的眼神渐渐变得凶狠。
“去,直接给大本营发报。”
副官脸色大变,越级上报可是大忌!
“师团长阁下,这是越级上报!我们没有军部加密,电波会被泄露的!”
第九师团长愣了下,很快他无力的挥了挥手。
“去吧!”
“他们想逼我死…那谁也别想好过。”
……
长江上,美国炮舰瓦胡号。
凌晨五点的船上大部分人都睡了,只有无线电监听室里,一盏昏黄的灯还亮着。
监听员托马斯·奥布莱恩打了个哈欠,百无聊赖地调着频率。
日军的一些前线通讯他已经听腻了,无非是某某阵地遭到攻击,请求增援,伤亡惨重之类的套话。
他把耳机摘下来,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耳朵,准备换个频率。
就在这时,耳机里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叫声。
奥布莱恩的手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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