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国胜把那两本记录本放进牛皮纸信封,手指在信封口沿上按了一下,确认封口已经合好了。
信封不厚,两本本子叠在一起,拿在手里几乎没有重量。
钟国胜把信封夹在胳膊底下,出了保卫处的门,没有走厂区主路,绕过了办公楼前面那段容易遇到熟人的通道,从小路出了厂区。
到饭馆的时候李怀德已经到了,坐在靠里的位置。
钟国胜在李怀德对面坐下来,没有寒暄,把信封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李怀德低头看了一眼信封,没有立刻打开,伸手捏了捏信封的厚度,然后把信封拿起来放进了自己脚边的公文包里。
“盯了多久?”
“一周。”钟国胜说,“每天都有记录。”
李怀德把公文包的扣子扣好,把包放在脚边,没有再打开检查的意思。
伸手拿起桌上的筷子,夹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嚼着,像是那两本记录本已经在包里了,不需要再被拿出来确认一遍上面写了什么。
菜上来了,两个人各自夹了几筷子,喝了一杯酒。李怀德没有问记录本里具体记了哪些内容,钟国胜也没有主动说,像是那本记录本里的信息已经完整地转移到了另一个人的手里,不需要再用语言重复一遍。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李怀德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说了一句:“你那边的人,不会有人知道这件事吧?”
“不会。”钟国胜说,“两个人,各自轮班,互相不知道对方在干什么,记录只送到我手上,没有再经过别人。”
说完之后也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指腹在杯沿上停了一下又松开。
李怀德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下去。
伸手拿起酒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然后把酒壶放回桌面上,像是在心里把那些记录本里的内容提前翻过了一遍。
李怀德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液在嘴里停了一下才咽下去,像是在用那个停顿替一件事做最后的确认。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钟国胜先站起来:“那我先走了,后面的事你看着办。”
李怀德坐着没有动,点了一下头。
钟国胜转身掀开门帘走了出去,走了两步的时候像是想起了什么,放慢了一下步子,但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了。
把那两本记录本交出去之后,就没有打算再问后续的事,像是那句话已经在路口被分开的两条路各自带走了,不再需要回头核对。
李怀德坐在桌前没有立刻起身,把杯子里剩下的酒喝完,然后站起来去柜台结了账。
拎着公文包走出饭馆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在胡同口亮起来。
李怀德推开家门走进去,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把那只牛皮纸信封拿出来,拆开封口,把两本记录本倒在桌面上。
在桌前坐下来,翻开第一本记录本的封面。
字迹密密麻麻,每一条记录都标注着日期和时间,有的条目后面画了一条短横线,像是记录者用来标注某件事已经发生完毕的记号。
李怀德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翻完一本又翻第二本,偶尔停下来,目光在某一页上多停了一会儿,像是在把那页纸上的时间线和前几页的对应关系在心里画出来,再用指尖的移动把那条线走通。
翻完之后李怀德把两本记录本并排放在桌面上,看了很久。
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再从最后一页翻回第一页,像是一个人把一条路来回走了两遍,确认每一处岔口的距离和转弯的角度之后,才开始在脑子里标出那条路线的轮廓。
李怀德把那些时间点连起来之后,在心里画出了一幅清楚的路线图,刘建军去西胡同的频率、进入和离开的时间段、停留的长度,每一个数据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像是有人把一颗棋子从棋盘的一头推到另一头,中间所有的转折都在记录本上用钢笔固定住了。
电话铃响的时候,李怀德伸手接起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老李,有个事跟你说一下。”
李怀德靠在椅背上,把钢笔帽拧上放在桌上:“你说。”
“刘建军把你材料递上来了,工作不力、产量大幅下滑、对思想学习重视不够。”
李怀德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没有追问“什么材料”或者“什么时候递的”,只是听着电话那头把话说完。
那头沉默了一下,又说:“暂时还没发下去,但风声已经出来了,你自己心里有数,该准备的准备一下。”
“我知道了。”李怀德说。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挂断了。
李怀德把听筒放回话机上,没有立刻把手拿开,像是手指还搭在电话外壳的边缘,正在等什么声音从电话里面再响起来。
过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搭在桌面上。
李怀德想着刚才电话里听到的那几句话,前两条是真的,产量确实在下滑,但原因不是自己工作不力,是学习时间占用了生产时间。
最后一条是李怀德从来没有过的,自己一直对思想学习保持配合,刘建军递上去的这份材料没有写“李怀德反对学习”,写的是“对思想学习重视不够”,几个字就把自己划到了另一条线上去。
李怀德想着自己在轧钢厂做的每一件事,生产报表、产量计划、车间排班、物资调度、每天该签字的文件、该开的会、该见的车间主任、该压下去的产量缺口。
每一样都在自己那间办公室里过过手,都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但刘建军报上去的不是这些,报的是他摘出来的两个事实和一个判断,正好扣在李怀德头上,扣得紧紧的,像是量好尺寸才裁的。
李怀德低头看了一眼桌面,那份名单还摊着,二十一个人的名字列在上面,每一个都对应着一个被停了职的人。
伸手把名单拿起来看了一遍,又放回桌面上。
刘建军已经迈出了那一步,把自己逼到了一个自己不能再退的位置上。
以前让刘建军往前走是因为李怀德觉得刘建军走得越远,摔得越重,但现在刘建军已经走到了一块站不稳的地方,不是走不稳,是那块地方底下有别人在动。
http://www.xvipxs.net/210_210880/73843709.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xvipxs.net。VIP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xvip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