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
姜宁盯着那个数字,盯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那个圆溜溜的圈像一只冷漠的眼睛回望着她。她方才在古松下那一番应对,放到任何一本言情话本里都该是脸红心跳的名场面。被拆穿时的示弱、恰到好处的坦白、再配上那句带着颤音的“师兄请自重”,换个人来,好感度怎么也该跳个一两点。
可谢不逾的好感度纹丝不动。
姜宁从门板上撑起身子,走到瘸腿桌前坐下。桌面落了一层薄灰,她拿袖子胡乱擦了擦,露出底下斑驳的漆面。
她需要重新评估这个男人的危险程度。
原著的谢不逾是个什么样的人?原主记忆里对他的印象无非是“天资卓绝”“冷若冰霜”“不近女色”。可这三条加起来,最多拼出一个高冷仙君的壳子。真正的谢不逾比这复杂得多。他会在所有人都没注意的时候拆穿她话里的每一个破绽,会在她表演最投入的时候冷眼旁观,会在拆完之后轻飘飘丢下一句“你很会哭”。
他不是一块捂不热的冰。他是一面镜子,清清楚楚地照见每一个靠近他的人到底揣着什么心思。
姜宁苦笑了一声。
她的心思当然不单纯。她靠近他就是为了活命。一个为了活命才接近他的人,怎么可能打动他?
桌角放着半块冷掉的馒头,是昨天早上留下的。她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就着凉水慢慢咽下去。馒头粗糙得刮嗓子,她强迫自己吃完。
不吃饱,怎么跑路。她的思绪已经开始往另一个方向转了。系统的任务是提升好感度,但系统没有规定用什么方式提升。如果七天内她拿不到那五点好感度,灵根就会彻底粉碎。灵根碎了,在这个吃人的修仙界就等于死路一条。
可她有没有别的活法?系统奖励的是金钟罩,是灵根修复进度。这两样东西都指向一个方向,让她拥有自保的能力。如果她能把灵根修复到一定程度,她也许不用一直仰仗谢不逾的好感度过活。
前提是她能活过这七天。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
姜宁打开门缝往外看。院子里多了几个陌生的杂役,正往隔壁那间空置已久的大屋子里搬东西。朱漆描金的妆奁、织锦屏风、整套的青瓷茶具,流水一样往里头送。苏棠站在院子当中,换了一身水红色的新裙子,鬓边插了一朵新摘的栀子,笑得眉眼弯弯。
“都仔细着些,那面菱花镜是从凡间定做的,摔了你们赔不起。”
她指挥完杂役,转过头,正巧和门缝里的姜宁对上了眼。
苏棠的笑容更深了。她款款走过来,在姜宁门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一圈那扇裂了缝的门板,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得意。
“姜师姐,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了。我特意跟管事申请的,搬得近些,也好互相照应。师姐不会不欢迎吧?”
姜宁拉开门,倚在门框上,脸上挂起一个淡笑。
“欢迎。怎么不欢迎。师妹住得近,夜里打水也方便些。”
苏棠没听出这话里的刺,或者说她压根没打算听。她凑近一步,压低声音,笑吟吟地说:“师姐今日在执法堂好大的威风。不过你也别太得意,郑长老说了,此事早晚要查个水落石出。等真相大白那天,我倒要看看师姐还能不能哭得那样好看。”
她说完,扭身走了,水红色的裙摆扫过地面,留下一阵栀子花香。
姜宁目送她进了隔壁的屋子,慢慢收起了笑容。
苏棠搬进外门弟子院,当然不是为了什么互相照应。她是为了就近盯着自己,找机会再补一刀。这个女人手段不算高明,但她身后站着的人不简单。执法堂上那个白面无须的中年男子,她得查清楚是谁。
不过眼下最要紧的,还是那个纹丝不动的好感度。
姜宁关上门,重新坐下来,开始在脑子里过筛子一样过谢不逾今天说过的每一句话。
“你很会哭。”“你从头到尾,没有看过我一眼。”“你这几日,安分一点。”
她忽然顿住了。
安分一点。
谢不逾为什么让她安分一点?如果他对她没有半分在意,一个随手就能碾死的外门弟子,是死是活是安分是折腾,他根本不会多费口舌。他特意多说了这四个字,至少说明一点,他不希望她再惹上麻烦。
不是因为在乎她。是因为他对她产生了好奇。
姜宁的嘴角微微翘起来。好奇不是好感,但好奇是一条缝。只要有一条缝,她就有办法撬开。
她起身推开窗户。暮色已经漫上来,远处的群峰浸在橘红色的霞光里,像是被火烧了一遍。苍梧仙宗的晚钟一声接一声地敲响,悠长沉厚,震得空气都在微微发颤。
她对着那片霞光出了会儿神,然后翻出原主破木箱里压箱底的一本手札。手札封皮上写着“苍梧杂记”四个字,是原主刚入门时随手记的东西。里头零零散散地记录着宗门的人事关系、弟子间的八卦传闻、各峰长老的喜好忌讳。
她翻到记载谢不逾的那一页。
原主的字迹歪歪扭扭,还带着几分少女怀春的意味:“谢师兄每日寅时末刻在青云坪练剑,风雨无阻。”
姜宁的目光停在“寅时末刻”四个字上。
她知道自己明天该去哪里了。
青云坪在苍梧仙宗的东面,是一块悬在云海之上的天然石台。据说谢不逾入门十年,每日必去那里练剑,从未中断。宗门里仰慕他的女弟子数不胜数,但从没人敢在那个时候去青云坪扰他清净。因为谢不逾练剑的时候周身剑气纵横,靠近十步之内便会被剑意所伤。
姜宁要的就是这个十步。
她合上手札,重新躺回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洒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在心里把明天的计划从头到尾盘了一遍。每一个动作、每一句台词、每一种可能的反应,都在脑子里过筛。然后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她需要体力。
寅时三刻,天色还是一片墨蓝。
姜宁已经站在了青云坪边缘的石阶上。晨风从云海里灌上来,冷得刺骨,吹得她单薄的外门弟子服紧贴在身上。
青云坪中央那道月白身影,正如原主手札里写的那样,已经在练剑了。
谢不逾的剑不快。每一剑都像是在水底划动,带着一种沉滞的力道。可他周身的空气被剑气搅得嗡嗡作响,石坪边缘的矮松被无形的气流压弯了腰。
姜宁没有靠近。
她在十步之外的石阶上坐下来,盘膝,双手搭在膝头,闭上眼睛。
她没有看谢不逾。她没有说话。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是在打坐,又像是在等日出。
剑风从她身侧呼啸而过,吹得她的发丝狂舞。她纹丝不动。
谢不逾的剑势微微一滞。
姜宁没有睁眼,但她的嘴角极轻极轻地抿了一下。
那道缝隙,她摸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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