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门大比前七日,主峰广场上搭起了八座擂台。
擂台用青石垒成,每座都有三丈见方,台面刻满了防护阵纹,防止比试时灵力外溢伤及观战弟子。阵峰的长老带着弟子逐一检查每一道阵纹,手指点在凹槽上,注入灵力时阵纹会泛起淡蓝色的光,像水流沿着固定的沟渠缓缓淌过。广场正中央立着一面三丈高的玉璧,玉璧上刻着所有参赛弟子的名字,名字后面空空如也,等着抽签结果填入对阵表。
姜宁站在人群外围,看着玉璧上自己的名字。那两个字刻在第三组的最底端,笔画纤细,和其他那些被灵气滋养得闪闪发亮的名字相比,显得黯淡无光。她的名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外门擢升,剑峰暂归。
“暂归”这两个字,在玉璧上格外刺眼。别的内门弟子名字下面写的是“剑峰弟子”或“阵峰弟子”,只有她一个人挂着这个不伦不类的名头。掌门当初在嘉奖令上写下这两个字时,大概早就料到了这一刻。他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被破格提拔的废材还没有得到宗门的真正认可,她只是一个悬在半空的人。
阮小满挤过人群,踮着脚在她耳边低声说:“陈师兄让我转告你,第三组的种子选手确实是赵敬之。而且第三组的比赛排在第一天第一场,卯时三刻。”
姜宁点了点头。赵敬之的禁足令在大比前三天就满了,他不仅会参赛,还会在第一场就亮相。掌门把他安排在第一天,用意不言自明。他要在全宗门的注视下宣告赵敬之的回归。
抽签仪式由郑元修主持。鹤发鹰鼻的执法长老今日换了一身玄色正装,袖口绣着执法堂的金色徽记,站在玉璧前朗声念着抽签规则。八组六十四人,每组八人,单败淘汰,每组最终胜者进入八强。八强之后再抽签对阵,直到决出前三。
“第一组,种子选手,剑峰谢不逾。”
郑元修的声音刚落,广场上便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谢不逾是上一届大比的第二名,输给赵敬之只输了半招。这一届他被分在第一组,意味着他不可能在决赛之前和赵敬之相遇。掌门把两颗最锋利的棋子摆在了棋盘的两端,让他们各自杀出一条血路,最后在万众瞩目下正面对决。这安排本身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悬念要留到最后一刻才揭晓。
姜宁的目光在人群中找到了谢不逾。他站在剑峰弟子的队列最前方,墨蓝劲装,束袖束腰,右手腕上缠着一圈深色的布条。那布条她认得,是她前天给他换药时新扎的。剑峰弟子们围在他身边说着什么,他只是偶尔点头,目光越过人群,在姜宁脸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移开。
那一眼里没有多余的情绪,但姜宁读懂了。他在提醒她小心。
“第三组,种子选手,剑峰赵敬之。”
赵敬之从人群中走出来,月白锦袍上绣着银线的剑峰徽记,右手腕上的伤痕已经痊愈,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色疤痕。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笑容,经过姜宁身边时脚步顿了一顿。
“姜师妹,真巧。”他的声音很轻,只够两个人听见,“听说你最近在跟谢师弟学剑。进步很快?我很期待在擂台上领教。”
姜宁没有回答。她看着赵敬之走到玉璧前,用灵笔在对阵表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笔画工整,一丝不苟,和他的为人一样,每一笔都经过了精心的算计。
抽签轮到第三组时,姜宁走上台。灵笔入手微凉,笔杆上刻着阵法的微纹,她在对阵表上签了名,然后伸手进签筒。签筒里剩余的竹签已经不多了,她的手指在几根签之间划过,竹签触手冰凉光滑,每一根都一模一样。她随便抽了一根,递给郑元修。
“第三组,第一场。姜宁对阵——陆明川。”
姜宁记得这个名字。器峰的陆明川,筑基中期,擅长以灵力操控多件法器同时攻击,在上一届大比中进了十六强。他的战斗风格以密集攻势著称,一轮猛攻压得对手喘不过气,很少有人能在他手下撑过一炷香的时间。阮小满打听到的消息里特别提过他,说他最近半年一直在闭关,据说是炼了一件新法器,威力比之前更强。
和她这种刚刚修复灵根不到一半的人相比,陆明川就像一座需要翻越的高山。
阮小满在台下急得直跺脚,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姜宁从台上走下来时,她一把抓住她的袖子,手指冰凉。
“师姐,陆明川是器峰的真传!他的成名战是一人同时操控五件法器,把对手从擂台中央一路逼到边缘,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你才练了不到一个月的剑……”
“我知道了。”姜宁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很平静,“你去帮我做一件事。查清楚陆明川惯用的法器和灵根属性,越详细越好。他之前几场大比的留影记录如果能找到,也一并找来。”
阮小满用力点头,转身就往器峰的方向跑去,跑出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师姐你一定能赢”,然后一溜烟消失在人群里。她的喊声太大,引得周围几个内门弟子纷纷侧目,有人认出姜宁,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姜宁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木剑。剑柄上那个“姜”字被她的手磨得已经有些发亮,木料在掌心摩挲了半个多月,吸透了汗水,变得温润而趁手。她握紧剑柄,转身往青云坪走去。她没有回头看赵敬之的表情,但她知道那道含着笑意的目光一直粘在她后背上,直到她走出广场才慢慢移开。
青云坪上,暮色已经漫上来。古松被晚霞染成金红色,松针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诉说什么。谢不逾已经等在那里了,他没有练剑,只是盘膝坐在石坪边缘,膝上横着长剑。剑身上的寒光被晚霞染上一层暖色,看起来不再那么冷冽。他面前摆着两只茶盏,其中一只已经斟满了热茶。
“抽到谁了?”他问。
“陆明川。”姜宁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剑峰的苦丁茶,入口极涩,回味却有一丝甘甜,和她此刻的心情倒是很配。
谢不逾的眉梢微微一动。这个反应极轻微,但她捕捉到了。
“器峰陆明川,筑基中期。惯用法器是五灵环,金木水火土五属性各一枚,可同时操控攻击。他的弱点是近身战,法器操控需要距离,一旦被近身就来不及召回。”谢不逾的手指在剑鞘上轻轻敲着,节奏沉稳,“但他闭关半年,据说炼了新的法器。新法器是什么,目前没有人知道。”
姜宁喝完茶,把茶盏放回石面上。
“我在想一个问题。如果陆明川用五灵环远程压制,我连近身的机会都没有,该怎么办。”
谢不逾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来,拔剑出鞘。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将剑尖对准她,做了一个“来”的手势。
“今日练第九式。苍梧剑法第八第九两式是近身剑招,专破远攻。第八式‘追风’是直线突进,以最快速度缩短距离。第九式‘摧城’是贴身之后的一击必杀。这两式你连着练,练到能在三息之内从十步外突进到对手身前。”他顿了顿,补充道,“陆明川召回五灵环的时间是两息半。你比他快半息,就够用了。”
姜宁拔出了木剑。暮色中,两人的剑尖在晚风里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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