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 年四月的云市,回南天裹着潮气漫过整座城市。南潮市场批发区的卷闸门上凝着细密的水珠,连空气里都飘着皮革受潮后的闷味。吴群坐在批发档口的办公桌后,指尖捏着一张对账单,眉头拧成了疙瘩。
桌上的座机第三次响起,她深吸一口气接起来,那边是贺州的老客户王老板,语气带着惯有的熟络和敷衍:“吴经理,那笔三万二的货款再宽限半个月呗?最近景区淡季,货压着没卖动,等五一旺季过了,我第一时间给你打过去。咱们合作这么久了,还信不过我?”
又是这套说辞。
吴群捏着笔的指尖紧了紧,脸上挤出笑:“王老板,您这都拖了快两个月了。公司最近有规定,欠款不能超过四十五天,您这边……”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王老板打断她,语气有点不耐烦,“我又不是不给,就是缓阵子。你们云克现在做大了,就不认老交情了?要是这么不近人情,以后我可就找别家拿货了。”
“不是这个意思……”
没等她解释完,那边已经挂了电话。听筒里传来忙音,吴群重重叹了口气,把笔扔在桌上。抬头看向档口外川流不息的拿货人流,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批发部从去年十月开业到现在,半年时间,生意越做越大,客户从省内拓展到了周边三省,月营收从八万涨到二十二万。可光鲜数字的背后,是越来越多的赊账欠款。
刚开始做批发的时候,为了拉客户,都是现款现货。后来客户多了,老客户开口说 “先拉货,月底结账”,抹不开面子就答应了;省外新客户第一次拿货谨慎,只付三成定金,剩下的货到付款,结果货到了又找各种理由拖。一来二去,账面上的应收账款越堆越多,上个月算下来,居然有近二十万的货款没收回来。
以前吴群觉得,都是做生意的,讲诚信,晚几天没事。可最近半个月,好几家客户不约而同地拖款,有的说生意不好,有的说资金周转不开,还有的连电话都接得慢了。她隐隐觉得不对劲,可又怕催得太紧把客户催跑了,正左右为难。
“叹什么气呢?”
肖克的声音从档口门口传来。他刚从工厂过来,裤脚沾了点路上的泥水,手里拎着个黑色公文包,走进来随手拉了把椅子坐下。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夹克,眉眼比去年沉稳了不少,只是眼下带着点青黑 —— 昨晚跟汤大川核对春季产能,熬到了后半夜。
“姐夫,你来了。” 吴群赶紧把对账单递过去,语气带着点焦虑,“你看,这几家的货款都逾期了,最长的快两个月了。刚才贺州的王老板又说要缓半个月,我怕再这么下去,要出坏账。”
肖克接过账单,逐行往下看。眉头随着目光一点点皱起来,指尖在 “应收账款合计:198760 元” 那行字上停了很久。
他没说话,从公文包里拿出批发部成立以来所有的往来账,一页一页翻。越翻脸色越沉:省内老客户赊账周期从十五天拖到三十天,省外新客户有的只付了三成定金就发了全款货,还有两笔近五万的欠款,客户是上个月刚合作的,连资质都没仔细核查。
“谁允许这么放账的?”
肖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分量。吴群脸一红,低下头:“刚开始是几个老客户,合作久了,说临时周转不开,我想着以前老店也有赊账的,就答应了。后来省外客户说同行都可以货到付款,咱们不做的话,生意就被抢了…… 我怕丢单,就松了口。”
“糊涂。”
肖克把账本合上,语气重了点:“零售赊账是百八十块,批发赊账是几万块。零售跑了单,损失一双鞋;批发跑了单,几百上千双鞋都白做。你只看到丢单的风险,看不到坏账的风险?一笔五万的坏账,要卖多少双鞋才能赚回来?”
吴群被说得眼眶有点红,抿着嘴不说话。她知道自己理亏,可看着生意一点点做起来,实在舍不得放走任何一个客户。
肖克见她这样子,语气缓和了些:“我不是怪你,是这事必须重视。去年尹成卷款跑路的事忘了?八十万说没就没,财务签字形同虚设。咱们批发刚起步,制度不跟上,早晚要栽大跟头。”
他站起身,走到档口门口,看着市场里来来往往的拉货推车。南潮市场里做批发的,十家有八家都有赊账,三角债是常态,大家都习以为常。可肖克知道,这种常态里藏着致命的风险 —— 一旦下游有一家资金链断了,上游就会跟着被拖垮。
云克刚站稳脚跟,家底薄,扛不住几笔坏账。
“这样,” 肖克转过身,语气笃定,“你今天把所有欠款客户整理出来,按金额、逾期时间、客户资质分等级。明天上午开批发部专项会,这事必须立刻解决。”
“那…… 客户要是不同意怎么办?” 吴群有点担心,“好几家都说要是必须现款,就换别家拿货。”
“换就换。” 肖克说得斩钉截铁,“靠赊账换来的客户,本来就不是优质客户。宁愿少做几单,也不能把现金流拖死。批发的核心是周转,不是账期。货转得起来,钱滚得起来,生意才能活。”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也不能一刀切。优质老客户可以给缓冲,但必须有明确的制度,不能凭人情开口子。明天会上定细则。”
吴群点点头,心里的慌乱散了大半。肖克就是这样,天塌下来都有章法,只要他说没事,就好像真的没什么过不去的。
当天下午,吴群带着两个员工,整整整理了三个小时,把三十七家有欠款的客户全部梳理成册。逾期三十天以内的十二家,三十到六十天的十八家,六十天以上的七家。最大的一笔欠款六万八,是湖南的一个新客户,拿了一批云舒景区鞋,说是景区采购,结果货发过去,人就联系得少了。
肖克看着那本册子,指尖在 “湖南、六万八、景区采购” 几个字上点了点。直觉告诉他,这笔钱悬。
第二天上午,批发部的小会议室里坐了四个人:肖克、吴群、丁丽丽,还有批发部的两个业务员。丁丽丽管财务,这事必须她牵头落地。
墙上的挂钟指向九点,肖克开门见山:“今天就一件事 —— 清赊欠,定制度。批发部从今天起,全面推行现款现货制度,所有新客户必须全款到账再发货;老客户逾期未结清的,暂停发货,先回款。”
话音刚落,业务员小郑就抬起头,有点迟疑:“肖总,全现款会不会太严了?市场里别家都有账期,咱们这么搞,客户流失会很严重的。上个月有个江西客户,就是因为咱们不赊账,拿了五百双就走了,说以后不合作了。”
“流失就流失。” 肖克靠在椅背上,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靠账期留住的客户,留得住一时留不住一世。今天他因为别家账期长走了,明天就会因为另一家价格更低走。这种客户没有忠诚度,只会把我们拖进价格战加账期战的死循环里。”
丁丽丽翻开财务报表,接过话头:“我算过一笔账,目前近二十万的应收账款,占用了我们近三分之一的流动资金。工厂春季原材料备货要钱,展会筹备要钱,新员工工资要钱,钱都压在欠款里,万一有突发情况,资金链说断就断。相比丢几个客户,资金链断裂才是真的死路。”
吴群也开口了,经过一晚上的消化,她已经想通了:“我同意肖总的决定。之前是我考虑不周,只想着冲业绩,忽略了风险。接下来我负责对接所有欠款客户,催回款。”
肖克点点头,看向丁丽丽:“丽丽,你牵头出正式的《批发结算管理制度》,分三类执行:
第一类,新客户,无论拿货量多少,一律全款到账后安排生产发货,不接受任何形式的货到付款、定金发货。
第二类,合作半年以上、无逾期记录的优质老客户,可以申请账期,但最长不超过十五天,且单笔赊账额度不能超过累计拿货额的 20%。申请账期必须签正式协议,留营业执照和法人身份证复印件。
第三类,已经有逾期欠款的客户,暂停所有新订单,欠款结清前不再发货。逾期超过六十天的,直接列入黑名单,永久终止合作。”
他顿了顿,补充了缓冲政策:“当然,也不能只收紧不让利。从本月起,全款预付的客户,享受九五折优惠;一次性拿货超五千双的,再叠加运费补贴。用优惠换现款,比靠赊账拉客户体面。”
丁丽丽飞快地记着笔记,时不时点头补充细节:“账期客户要做信用评级,每季度复核一次,逾期一次就取消账期资格。财务部每月出应收账款报表,逾期预警提前十五天通知业务岗。”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把制度细则、回款分工、优惠政策全部敲定。散会后,吴群立刻带着业务员开始给客户打电话,一家一家通知新制度,催缴逾期欠款。
果然如预料的一样,反对声一片。
“什么?必须全款?你们也太牛了吧!市场里哪家不是月结?”
“五万块钱而已,又不是不给,催什么催?再催我以后不从你家拿了!”
“算了算了,这么死板,我找别家去。”
电话里的抱怨、威胁、冷嘲热讽,吴群都一一接住了。她按着肖克教的话术,不争执,不妥协,耐心解释制度,同时抛出预付优惠政策。一天下来,三十七家客户里,有十二家当场表示理解,当天就转了欠款;有十五家说要考虑,挂了电话就没了音讯;还有十家直接撂挑子,说不合作了。
傍晚盘点的时候,小郑看着流失的客户名单,有点垂头丧气:“吴经理,一下走了十家客户,这个月业绩肯定要掉。”
吴群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看着桌上刚到账的八笔回款,心里却很踏实:“掉就掉。肖总说得对,留着一堆赊账的客户,看着业绩好看,实则全是雷。钱落袋为安,比什么都强。”
她抬头看向窗外,肖克的车刚从市场门口开出去,是去工厂核对春季新款产能了。吴群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姐夫也是这样,顶着压力砍掉了散货生产线,当时大家也都觉得可惜,可事实证明,专注文旅赛道才走对了路。
这次也一样。她相信肖克的判断。
可没人想到,第一颗雷炸得比预想的更快。
第三天上午,财务核对回款,湖南那笔六万八的欠款,客户电话彻底打不通了。吴群派人按对方留的地址找过去,根本没有所谓的景区采购部,是个临时租的小门面,人早就搬走了。
六万八,打了水漂。
消息传到肖克那里的时候,他正在新厂房看云瑾婚鞋的新款样品。颜落落刚把绣好木棉花的鞋面递给他,手机就响了。听完吴群的汇报,他沉默了几秒,只说了句 “知道了”,就挂了电话。
颜落落看着他瞬间沉下来的脸色,小声问:“肖哥,出什么事了?”
肖克把鞋面放在桌上,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没什么波澜:“批发那边坏账了一笔,六万八。”
“啊?” 颜落落愣住了,“这么多?”
“嗯。” 肖克点点头,眼神冷了几分,“也好。这笔坏账就是最鲜活的例子,刚好给所有人提个醒 —— 赊账的口子一开,亏的都是真金白银。”
他没生气,甚至觉得庆幸。庆幸炸得早,炸得小。要是等赊欠规模做到几十万、上百万再爆雷,那才是灭顶之灾。
当天下午,肖克把六万八的坏账案例通报全公司,尤其是批发部和财务部。没有批评任何人,只说了一句话:“这笔钱当交学费了。但学费只能交一次,以后再出现无资质赊账、超期放账,相关负责人要承担损失。”
没人有异议。所有人都清楚,这笔钱买来了一个血淋淋的教训,也买来了批发部制度落地的决心。
原本还在观望的老客户,听说真的有人卷款跑路,也不敢再拖着了。短短一周内,又有八家客户结清了欠款。剩下的几家硬骨头,要么彻底失联,要么还在软磨硬泡,但肖克咬死了不松口 —— 不回款,绝不发货。
四月中旬,批发部的月中报表出来了。
订单量比上个月降了 18%,看着难看,可现金流却健康了不止一点。应收账款从近二十万降到了七万多,而且都是资质齐全的老客户账期内欠款,没有一笔逾期。到账的货款实打实躺在账户里,工厂备货、展会筹备都不用再紧巴巴地算钱。
吴群拿着报表去找肖克的时候,心里还有点忐忑:“姐夫,订单量掉了不少……”
“正常。” 肖克翻着报表,嘴角反而带了点笑意,“挤掉泡沫的真实业绩,比掺水的好看。你看着吧,等客户都适应了新规则,优质客户留下来,订单会慢慢回来的。”
他指着报表上的预付款占比:“你看,全款预付的客户占比已经到 60% 了,说明认可我们产品的客户,不会因为不赊账就走。那些因为不赊账就走的,本来就不是我们要留的人。”
吴群看着他笃定的样子,悬了半个月的心彻底落了地。她忽然明白,肖克的稳,从来不是凭空来的。他敢放弃眼前的订单,是因为看得清长远的风险;敢拍板定死规矩,是因为扛得住阵痛期的代价。
窗外的回南天渐渐退了,阳光透过档口的玻璃照进来,落在报表清晰的数字上。吴群把报表收好,转身回到工位,拿起电话继续对接客户。
她知道,这道坎迈过去了。批发部的底子,会越来越扎实。
可肖克没料到,批发赊欠的风波刚稳住,另一场更大的风暴,已经在星城悄然酝酿。他更没料到,那场风暴会把张白鸽再次推到他面前,也会把云克拖进一个全新的、充满诱惑与未知的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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