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翘靠在软榻上，脑海中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些事，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她原以为只是一场简单的挟私报复，可如今看来，这分明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局。而她，差一点就成了瓮中之鳖。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如今想明白这些，虽然后怕，却也为时不晚。至少，她知道了真正的对手是谁。
魏国夫人，当朝右相的发妻，圣上亲封的正一品国夫人，在宫中行走多年，人脉深厚，手段老辣。
她若是要对一个人下手，完全可以做到神不知鬼不觉，不留半点痕迹。
昨日那两根绣花针，不过是她的一次试探罢了，试探自己在宫中有没有人护着，试探皇后对自己的态度，也试探阮明彦会不会为了一个承徽大动干戈。
若自己昨日当真中了招，在众目睽睽之下出了丑，皇后娘娘会如何看待自己？
一个在立夏礼上失仪、连最基本的体统都维持不住的承徽，还配留在太子身边吗？
而那些世家贵女们的长辈，又会如何评价自己？一个从歌舞坊出来的女子，果然上不得台面。
而这，便是她想看到的。
若自己忍住了没有声张，事后追究起来，查来查去也只能查到李夫人头上。李夫人与自己确有口角，有动机，有怨气，是最好的替罪羊。到时候李夫人被治罪，自己出了气，而真正的幕后之人魏国夫人，则可以安安稳稳地置身事外，看着自己被蒙在鼓里，还以为大仇得报。
好狠毒的心思，好缜密的布局。
元翘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抱枕的缠枝莲花纹上，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她前世见识过这世间最冷酷的人心，却还是低估了这些高高在上的贵妇人们的狠辣。
她们要毁掉一个人，甚至不需要亲自动手，只需要轻飘飘地递一个眼神、说一句话，便有人替她们办好一切。
而自己，一个从歌舞坊出来的承徽，在她们眼中大概连对手都算不上，不过是一只不小心闯入了宴席的苍蝇，随手一拍便能碾死。
元翘坐起身来，拿起榻边小几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温水，一饮而尽，勉强让头脑更加清明了几分。
虽然猜到了魏国夫人，却依旧不能轻举妄动。魏国夫人是丞相夫人，更是一品国夫人，在宫中经营多年，根基深厚，即便罪行累累，也不是她一个小小的承徽能动得了的。
她手中没有任何证据，那两根绣花针已经被沈尚仪处理掉了，李夫人那边也未必知道魏国夫人在背后利用了她。
若自己贸然指认魏国夫人，不但没人会信，反倒会打草惊蛇，让魏国夫人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了。
她需要一个契机，让她的权势溃散，再也翻不起浪。
正想着，门外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晚蝉的声音：“承徽，姜司言回来了。”
“让她进来。”元翘放下茶杯，坐直了身子。
姜颂年推门而入，走到榻前，微微欠身，低声道：“承徽，奴婢已经让人去办了。飞鸽传书送进了宫，最迟明日一早，便能拿到昨日在内庙当值的宫人名册。”
元翘点了点头，却没有急着说接下来的安排。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道：“姜司言，你觉得魏国夫人此人如何？”
姜颂年微微一怔，显然没想到元翘会突然问起魏国夫人。她思索了片刻，才谨慎地答道：“魏国夫人虽是丞相发妻，却与丞相不睦多年，这些年乐善好施，在京中素有贤名，深得圣上和皇后娘娘的信任。她在宫中行走多年，与各宫各局的关系都不错，在京城官家太太里也颇有脸面，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奴婢也曾听说过一些传言。”姜颂年压低了几分声音，“说魏国夫人表面和气，实则手段凌厉。早年宫中有一位嫔妃得罪了她，没过多久便被查出与宫外之人私相授受，被打入冷宫，后来，便病没了。虽然没有证据指认是魏国夫人动的手，但宫中从来没有巧合之事，从那以后，便再也没有人敢招惹魏国夫人了。”
元翘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缘，若有所思。果然和她猜的一样，这位魏国夫人，不是个好惹的角色。可她既然已经惹上了，就没有退缩的道理。
“承徽，”姜颂年看着元翘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问道，“您忽然问起魏国夫人，莫非是怀疑……”
“我怀疑昨日那件事，背后就是魏国夫人在操纵。”元翘没有隐瞒，将自己的推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姜颂年。
姜颂年听完，脸色变了几变，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若真是魏国夫人，那事情便棘手了，即便咱们查到了什么蛛丝马迹，只要她不承认，咱们也奈何不了她。更何况，她背后绝不止柳相和魏家的势力，届时若拔出来，必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我知道。”元翘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所以我没打算现在就跟她硬碰硬。她要试探我，那我就让她试探。她要看我出丑，那我就偏不让她如意。”
姜颂年看着元翘那双在烛火中熠熠生辉的眼睛，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她跟在元翘身边的时间虽然不长，却已经亲眼见证了这位年轻的承徽一次又一次地在困境中站起来，真是好一副心性。
“那承徽打算怎么做？”姜颂年问道。
元翘想了想，道：“魏国夫人知道我吃了亏，一定会派人盯着我的动静。她看到我在查此事，反而会觉得一切都在她的意料之中。”
“那咱们真正要查的……”
“真正要查的，是李夫人。”元翘的目光微微眯起，“她被当做枪使，想必本人也还不清楚罢？”
姜颂年眼前一亮，立刻明白了元翘的用意：“承徽是想将错就错，从李夫人入手，先将事情挑起来？”
“不错。”元翘点了点头，“魏国夫人既将她视作弃子，便成全她。”
姜颂年郑重地应下：“奴婢明白了。这件事奴婢会亲自去办，绝不会走漏风声。”
“去吧，小心些。”元翘摆了摆手。
姜颂年躬身退下，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元翘重新靠回软枕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倒要看看，到底是魏国夫人的手段高，还是她这颗重活一世的心更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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