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长门宫。
周政胤枯坐在廊下看雨。今儿早上起来右眼皮就跳个不停,心里莫名的慌。
“不好了,不好了,翊华宫出事了!”
一个小太监掐着嗓子从宫门跑了进来。
周政胤倏地从凳子上站起来。
廊下的人全都围了过去。
小太监喘着气,说穗荷疯了,当着皇上的面要杀蓉妃。
“天呐!她不要命了?”一个宫女满脸错愕。
“谁说不是呢。她好歹是蓉妃跟前的老人啊,怎能……”另一个太监摇头。
“还能怎么?穗荷瘸了腿,调去花房,从前的体面全没了。心里有怨,这是要拉蓉妃一起死呢。”
乔公公踏出屋子,双手拢在袖孔里,慢悠悠补了一句后,皱眉叹了叹气。
周政胤听到后,心头一震,耳朵里嗡嗡作响。
穗荷他记得。
是他在慎刑司违心指认的那个宫女。
穗荷要杀蓉妃,那江朔宁呢?她就在蓉妃身边。
他心头猛地一紧,转身就跑,冲进雨里。
廊下的人正聊得起劲,忽然一个身影冒着大雨疯狂地朝宫门跑去。
乔公公脸色一变,掐着嗓子大喊:“哑奴,你回来!”
周政胤没回头,一头扎进雨幕里。
乔公公追了两步又停下,站在廊下望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又急又气,对着旁边的太监跺脚:
“还愣着干什么?追啊!”
彼时的翊华宫已被侍卫围得水泄不通。
大雨中,院里跪伏了一地的太监宫女,个个脸色苍白,瑟瑟发抖。
正殿内,冯禧面容慌张地小跑进来,跪伏在地,颤声道:
“皇上,花房的孙嬷嬷死了。今儿早上被宫女发现的,失血过多,看情形是睡梦中被人所杀。有个宫女说昨夜五更天看见穗荷进了孙嬷嬷屋子。”
话音刚落,宝忠也躬身快步走进来,跪在冯禧身边,抬眸看了一眼皇上阴沉的脸色:
“皇上,穗荷已经断了气。”
跪在首位的蓉妃闻言,脸色再度惨白,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瘫坐在地。
“皇上,臣妾不知穗荷为何会这样待臣妾……”
她微微阖眼,两行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抬手按住心口:
“她跟了臣妾十五年,性子向来温顺,臣妾实在不明白,到底做了什么让她这般疯魔。”
皇上垂眸凝视着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十五年了。一个跟了你十五年的宫女,能做出这样的事。连你都不明白她为何如此,朕又该如何明白?”
蓉妃浑身一颤。
皇上胸膛重重起伏一下,目光从蓉妃脸上移开,扫过跪伏一地的人,沉声道:
“翊华宫所有宫女及院内当值太监,御前失察、护主不力,各杖三十,罚俸半年。蓉妃禁足三月,无旨不得出翊华宫。”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半度,却更冷:
“传朕旨意。穗荷犯上作乱,罪大恶极,虽已伏诛,其家人不可免。流放西北边陲,永世不得回京。”
大殿里静得只剩雨声。没有人敢抬头。
说完,皇上目光扫过江朔宁,见她脸色煞白,右边脖颈处一道划痕,鲜血已经染红了灰白色宫装的领口。
方才那一幕他看见了。
穗荷扑过来的时候,江朔宁冲上去双手攥住了剪刀刃,争夺间剪刃划破了她脖子。
侍卫制服穗荷的瞬间,她猛地转腕,把剪刀反向刺进自己胸口。
皇上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再开口时,语气淡了些:
“江朔宁护主有功,免了那三十杖。江朔宁,你想要什么赏赐?”
江朔宁叩首,伤口被扯了一下,她强撑着没动,声音哑了几分:
“奴婢不敢求赏。只愿娘娘平安无事。穗荷跟在娘娘身边十五年,突然做出这等疯魔之事,娘娘自己也受了惊吓。
奴婢斗胆,求皇上念在娘娘受了这无妄之灾的份上,莫要因此事寒了娘娘的心。”
皇上看了她一眼,沉默了片刻,声音不高,听不出喜怒:
“你倒是替你家主子着想。”
江朔宁伏在地上没敢接话,只觉得那道目光落在她头顶,像在掂量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皇上才又开口:
“若没有想好要什么赏赐,那就等想好了再要。”
说完,目光转向宝忠:“你带江朔宁去太医院。传朕口谕,她拼死护主,让太医院配最好的药,不得留疤。”
宝忠叩首:“是,皇上。”
皇上言毕,起身往殿外走。经过蓉妃身边时脚步顿了一顿,终究没有低头看她,提步朝殿门走去。
冯禧快速撑开伞追了上去。
(下)
宫门口
皇上刚坐上撵轿,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幸好伤的不是脸。”
冯禧愣了一下,来不及细想这话里的意思,高喊一声:“起撵。”
撵轿缓缓抬起,冯禧跟在侧旁,心里还在琢磨那句话。
伤的不是脸……皇上是在心疼江朔宁?
还是只是随口一说?
他抬头偷偷觑了一眼皇上的神色,什么也看不出来。
雨势渐小,宫道上的积水映着灰蒙蒙的天,撵轿在雨雾里慢慢走远。
与此同时。周政胤在宫道上拼命跑着,雨水灌进眼睛,他抬手胡乱抹了一把。
脑子里全是她。
他想起玉嬷嬷葬身火海那天,他跪在废墟前面,哭得浑身发抖。
那时候他觉得这世上再也没有人会对他好了。
可后来遇到了江朔宁。
她不像玉嬷嬷那样温柔,她是一块冰。
给他药时要跪着接;给他肉时要跪着吃;给新衣服时要开口说话。
她说天底下没有不劳而获的东西。
她对他好都是有条件的。
可他已经习惯了。
甚至有点怕她哪天不再给他提条件。
他在雨里边跑边对自己说,只要她今天平安无事,他什么都应。
好好说话,好好跪着,她要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他不要她对他好,只要她还在那儿,还愿意对他提要求就行。
突然脚下一滑,他摔倒在地,爬起来时迎面传来一声厉喝:
“哪来的狗奴才,惊扰圣驾,在宫道上乱跑什么!”
周政胤听到“圣驾”二字,整个人僵住了。
是那个把他周岁就扔到皇陵的父皇吗?
是那个十七年对他不闻不问的父皇吗?
是那个褫夺他皇子身份的父皇吗?
冯禧快步上前,抬脚踹在他身上:“说,哪个宫的太监?”
说话间,他垂眸定睛一看,眼睛顿时瞪得如铜铃大。
撵轿缓缓从冯禧身后过来。皇上坐在撵轿上,目光平视前方,声音听不出一丝情绪:
“罢了,冯禧。一个奴才而已。宫道上乱跑,没规矩。回头好好教教。”
冯禧连忙弯腰应了声“是”,又狠狠瞪了周政胤一眼,压低声音:“还不快滚回你的长门宫,嫌命太长了?”说完便快步跟上撵轿。
周政胤慢慢抬起头。撵轿从他眼前经过,轿上的人始终目视前方,只留给他一张威严的侧脸。
那声“奴才”扎进他耳朵里,疼得他胸口发闷。
小时候玉嬷嬷说,所有皇子中属他最像皇上。
他刚才看了,一点都不像。根本不像。
雨水打在脸上,他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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