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在树林的地面上投下一片片不规则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的味道,混合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让人感到一阵阵的窒息。陈树声趴在那片灌木丛后面,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他的手中握着那把老旧的汉阳造步枪,枪托抵在肩膀上,枪口对准了前方那条干涸的水沟。
他的心跳很快,但他的呼吸很平稳。
他在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周围枪声不断,子弹呼啸着穿过枝叶,打在树干上溅起木屑,发出噗噗的闷响。保安团的阵地上,老张还在带着剩余的团丁与土匪对射,枪声此起彼伏。但陈树声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前方那条水沟上,外界的声音仿佛都变得遥远了。
他知道,独眼龙很快就会从那里经过。
刚才的侦察让他确认了土匪的包抄路线——那条干涸的水沟从东边延伸过来,正好绕过保安团的主阵地,通向他们的侧翼。水沟不深,大约齐腰深,沟底铺满了碎石和枯叶,人走在上面几乎不会发出声音。如果不是特意去找,根本不会发现有人从那里经过。
老张采纳了他的建议,决定将计就计。保安团的主力继续在原地与土匪对射,吸引敌人的注意力。而陈树声则带着两个团丁,埋伏在水沟附近的灌木丛后面,等待独眼龙自投罗网。
“都听好了。”陈树声压低声音对身边的两个团丁说,“等会儿土匪从水沟里过来,不要急着开枪。等我先打,你们再打。瞄准了打,不要浪费子弹。”
两个团丁点了点头,握紧了手中的枪。他们的脸色都有些发白,手心全是汗,但眼神中多了一丝坚定——刚才陈树声在战斗中的表现,已经赢得了他们的信任。
陈树声转过头,重新把目光投向那条水沟。他的手指轻轻搭在扳机上,感受着金属传来的冰凉触感。他的呼吸平稳而有节奏,每一次吸气都让他的心境更加平静。
他前世在国防大学学过狙击理论,知道在伏击时最重要的是耐心和专注。不能急躁,不能分心,要把自己融入到环境中,成为环境的一部分。只有当猎物进入最佳射程时,才能发动致命一击。
他现在就是这样做的。
时间仿佛变得缓慢了。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移动的光斑。一只蚂蚁爬上了陈树声的手臂,在他的皮肤上爬行,带来一阵痒意。但他没有动,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突然,水沟里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
陈树声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脚步声——很轻,但在这寂静的环境中,却清晰可辨。
一个黑色的脑袋从水沟边缘探了出来。
是独眼龙。
他先是探头看了看前方的保安团阵地,确认没有异常,然后朝身后招了招手。三个土匪跟着他从水沟里爬了出来,弯着腰,沿着水沟边缘,悄悄地向保安团的侧翼摸去。
他们的动作很隐蔽,脚步很轻,几乎没有任何声响。如果不是提前知道他们会从这里经过,根本不会发现他们的踪迹。
陈树声屏住呼吸,枪口对准了独眼龙的后背。
距离大约四十米。
他没有开枪。这个距离虽然在他的有效射程之内,但他没有十足的把握一枪毙命。如果打不死独眼龙,反而会打草惊蛇,让对方有了防备。
他继续等待。
独眼龙带着三个心腹,沿着水沟边缘,一步一步地向前摸去。他们的速度不快,但很稳健,每一步都踩在干燥的土地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三十五米。
三十米。
二十五米。
独眼龙进入了最佳射程。
陈树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他的手指轻轻搭在扳机上,瞄准了独眼龙的后脑勺——那里是人体的要害部位,一枪命中,必死无疑。
但他没有立刻开枪。
他在等——等独眼龙停下来,等他转过身来,等他露出一个更好的射击角度。
独眼龙又走了几步,然后停了下来。他蹲下身,探头朝保安团的阵地看去,似乎在确认方位。他的身体微微侧转,露出了左侧的脸颊和太阳穴。
就是现在。
陈树声屏住呼吸,手指轻轻扣动扳机。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
子弹呼啸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看不见的轨迹,精准地命中了独眼龙的太阳穴。
独眼龙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击了一下。他的头向一侧歪去,身体摇晃了两下,然后缓缓地倒了下去。他的眼睛还睁着,眼中闪过一丝不可思议的表情——他到死都没有明白,自己是怎么被发现的。
手中的洋枪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剩下的三个土匪看到头目被杀,顿时慌了手脚。有人转身就跑,有人趴在地上不敢动,还有人胡乱开枪还击。子弹呼啸着飞向陈树声的方向,打在他身边的灌木丛上,溅起一片碎叶。
“打!”陈树声大喊一声,再次举枪瞄准。
两个团丁也跟着开火。枪声在树林中回荡,震耳欲聋。一个土匪应声倒地,另外两个连滚带爬地逃回了水沟里。
“追!”陈树声带头冲了出去。
三人冲出灌木丛,追着那两个逃跑的土匪一阵猛打。又打伤了一个,另一个逃进了密林深处,不见了踪影。
陈树声停下脚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手在微微颤抖,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他低头看了看倒在地上的独眼龙,那个人已经死透了,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鲜血从他的太阳穴流出来,染红了他身下的土地,形成一滩暗红色的液体。
陈树声的胃在翻腾。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这是战争,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他弯腰捡起独眼龙掉在地上的那把洋枪——那是一把英国产的韦伯利****,虽然有些老旧,但保养得还不错。他把枪插在腰间,然后转身朝主阵地的方向跑去。
主阵地上,战斗已经接近尾声了。
独眼龙被杀的消息像野火一样在土匪中传播开来。失去了头目的指挥,土匪们顿时乱了阵脚。有人开始逃跑,有人干脆投降了。老张趁机带着团丁们冲出战壕,追着溃散的土匪一通砍杀。又打死了几个,俘虏了两个,其余的逃进了深山。
“别追了!”老张大喊一声,制止了想要继续追击的团丁,“穷寇莫追!打扫战场!”
团丁们停下脚步,开始清理战场。有人收缴武器,有人救治伤员,有人清点俘虏。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的味道,混合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让人感到一阵阵的窒息。
陈树声站在战场上,看着满地的尸体和血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们赢了,但他们也付出了代价——两个团丁阵亡,三个受伤,包括老张。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步枪,枪管还在发热。他又看了看腰间的那把****,那是他从独眼龙身上缴获的。
“树声哥!树声哥!”阿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树声转过头,看到阿贵正朝他跑来,脸上满是兴奋和崇拜。他的手中握着那根长矛,矛尖上还沾着血迹——刚才追击的时候,他也鼓起勇气刺伤了一个土匪。
“树声哥,你太厉害了!”阿贵跑到他面前,气喘吁吁地说,“你一枪就打死了那个土匪头子!俺都看到了!”
陈树声勉强笑了笑,没有说话。他走到一棵大树下,靠着树干坐了下来。他感到一阵虚脱——不是身体的疲劳,而是精神的疲惫。刚才那短短几分钟的战斗,仿佛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回放着刚才的画面——独眼龙倒下的瞬间,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那滩暗红色的血液……每一个画面都像刀子一样刻在他的心上。
“我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陈树声睁开眼睛,看到老张正站在他身边,手臂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老张在他身边坐下,递给他一壶水:“喝点水吧。今天多亏了你。”
陈树声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流下去,让他感到一阵舒爽。
“张班长,你第一次杀人的时候,是什么感觉?”陈树声问道。
老张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还在绿营当兵,跟着队伍去剿匪。那一仗,我杀了两个人。打完仗后,我吐了半天,连着好几天都睡不着觉,一闭上眼睛就看到那两个人的脸。”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后来经历得多了,就习惯了。不是麻木了,而是想通了——在这个世道,你不杀人,人就杀你。那些土匪,他们杀过多少人?糟蹋过多少女人?抢过多少人家?你杀他们,是为民除害。”
陈树声沉默着,没有说话。他知道老张说得对,但知道是一回事,接受又是另一回事。
“慢慢就好了。”老张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今天的表现,很不错。我会在团长面前为你请功的。”
陈树声点了点头:“谢谢张班长。”
老张站起身来,朝远处看了一眼。那里,刘德彪正带着援军赶来。二十多个团丁骑着马,沿着山路疾驰而来,马蹄踏在路面上,发出隆隆的声响。
“团长来了。”老张说,“走吧,去见见团长。”
陈树声站起身来,跟着老张朝刘德彪的方向走去。
刘德彪勒住马,看着满地的土匪尸体,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翻身下马,走到陈树声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有种!第一次上战场就干掉了一个土匪头子,有胆量,有枪法!”
陈树声躬身行礼:“谢团长夸奖。都是张班长指挥得当,兄弟们拼死作战,我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运气好?”刘德彪哈哈大笑,“运气好能一枪打死独眼龙?你小子就别谦虚了!”
他转过身,对着所有团丁大声说道:“今天这一仗,打得好!尤其是陈树声,一个新兵蛋子,第一次上战场就干掉了一个土匪头子,有胆量,有枪法!从今天起,陈树声就是我们精锐小队的人了!”
团丁们发出一阵欢呼。有人朝陈树声竖起大拇指,有人冲他喊“好样的”,还有人投来羡慕的目光。
陈树声站在那里,感受着众人的目光,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自豪,有忐忑,也有一丝不安。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可以躲在人群中的新兵了。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天际线。太阳已经开始西斜,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一片暗红色。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的味道,混合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更大的挑战还在后面。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他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枪,目光坚定地望向前方。
新的征程,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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