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裕王府
裕王府坐落于宫城东南,与西苑玉熙宫不过数里之遥,可这数里的距离,却仿佛隔了整整一个天下。
夜已深,裕王府正殿东暖阁内,烛火通明。
裕王朱载坖端坐于主位之上,不过二十余岁的年纪,面容清秀,眉宇间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相称的沉郁。
是的,比起电视剧里的年纪,他要年轻的多,他是嘉靖十六年生人,现在是嘉靖三十九年,他才二十三岁,正是人一生最为风华正茂的年纪。
身为大明朝事实上的储君,他身着一件半旧的藏青色绸袍,腰束素带,浑身上下不见一丝奢华之气,反倒像极了一个清苦的读书人。
没办法,谁让他摊上了这么一个大明朝,摊上了这么一个道君父皇呢?
二龙不相见。
父不父子不子,这便是大明朝最尊贵的父子关系。
裕王的目光在殿中三人身上缓缓扫过。
徐阶、高拱、张居正。
大明朝最顶尖的三个脑子,嘉靖亲手送到他身边的老师,也是如今清流一党的中流砥柱。
暖阁中炭火烧得正旺,铜盆里的炭火时不时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却盖不住殿中那股凝重的气氛。
“王爷……”高拱率先开口,他的声音不大,却很急,很冲,透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耿直,“这几日宫里传来的消息,想必王爷也已经知道了。”
裕王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高拱口中的消息,他自然知道。
这半个月来,宫里的太监们私下议论纷纷……
陛下的身子,恐怕是真出了问题!
不是说陛下生了大病,恰恰相反,陛下的精神头似乎比从前还好了一些,走动得也比从前勤快了。
问题是……陛下出恭的次数,突然变多了。
从前因为常年服食丹药,丹药中的铅汞之毒滞涩肠道,排便极为困难,三四日方能解一次,且过程极为痛苦,往往要在便椅上坐大半个时辰,掌事太监黄锦每次都急得满头大汗,殿里殿外的太医们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
可这半个月来,陛下每日出恭三四次,每一次都十分顺畅,可那气味——
高拱的目光一沉。
“据内廷传出的消息,陛下每便一次,殿中的气味都极为难闻,非寻常秽臭可比,黄锦每日命太监们以沉香熏殿,竟也压不住那股味道。”高拱说到这里,语气凝重,“臣并非医者,不通岐黄之术,但臣记得,先朝有大臣常年服食丹药,临终之前数月,也是这般情形……脏腑朽坏,精气外泄。”
此言一出,暖阁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徐阶端坐一旁,一直没有出声,此刻缓缓抬起眼帘,看了高拱一眼。
高胡子这番话,说得太直了。
但没办法,他就是这么一个人。
朱载坖的目光落到徐阶身上。
徐阶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又缓缓放下,并没有说话。
朱载坖无奈,又将目光落到了张居正的身上。
张居正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如冠玉,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在一众老臣之中,显得格外年轻。
他的眼神沉静如水,看不出丝毫波澜,见朱载坖望来,他抬了抬眸子,轻轻躬身,“陛下这几日召太医了吗?”
“没有,太医院没有接到任何召唤。”
张居正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暖阁内,再次陷入一片沉默之中。
不过,几人的神色都很微妙。
太医院!
呵呵,大明朝的太医院就是文官们的自留地,通过太医院,文官们能够精准的掌握皇帝的身体状况,甚至在需要的时候……
当然,这些都不是能够随意说出口的,也不是能够摆到台面上的。
现在宫里传来的消息,陛下的身体的确可能出了问题,但太医院却并没有任何消息,而据他们所知,这一个月来,陛下从来都没有召过太医,也没有请过一次脉!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不管陛下的身体到底怎么样,至少他自己认为自己能够撑的住。
这就够了。
以陛下的心性,如果发现自己可能撑不住了,必然会有相应的动作出来,现在没有动作,那他们自然不需要有太大的动作,毕竟这种事情,一动不如一静。
“既然太医院没有消息,那就是好消息。”
这时,徐阶终于开口了,也定下了调子,“今儿个腊月二十了吧?再过几天,今年就过去了,一冬无雪,可不是一个好兆头啊!!”
“可是……”朱载坖在这里的地位虽然最高,但也是最年轻的,城府最浅的,这几个老师说云遮雾罩的说着,自己半懂不懂的听着,听到最后,还是有些不明白徐阶想要表达什么。
倒是一侧的谭纶有些看不下去了,直接开口道,“殿下,宫里的消息,该知道的人都已经知道了,我们知道了,严嵩那边,自然也知道了。在这件事上,严党比咱们更急,所以,接下来,严党必然会有所动作。咱们只要静观其变,看严嵩如何应对,便可知陛下的真实情形!”
“哦!!”朱载坖这才点了点头。
※※※
严府坐落在京城西城,占地极广,府邸气派,门前两尊石狮威武不凡,门楣上的匾额是嘉靖皇帝御笔亲题的四个大字——“翊国公府”。
这四个字,是嘉靖二十一年,严嵩六十大寿时,嘉靖皇帝破例赐下的。
满朝文武,唯有严嵩得此殊荣。
夜已深,严府后堂的烛火却还亮着。
严嵩端坐在太师椅上,银白的须发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一身藏青色的家常道袍,手中捧着一只紫砂茶壶,神色安详,仿佛这世上没有什么事能让他动容。
可他的眼睛,出卖了他。
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翻涌,像是忧虑,又像是警觉,更像是一个在悬崖边走了二十年的人,终于听到了脚下石头松动的声音。
严世蕃坐在下首,肥硕的身躯将太师椅撑得满满当当,他的面色比严嵩要紧张得多,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手里握着一把折扇,不停地开合,发出一声声轻微的“啪啪”声。
“父亲!”严世蕃终于忍不住了,声音中带着一丝焦躁,“宫里的消息,您到底听进去了没有?”
严嵩缓缓睁开眼睛,看了儿子一眼,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茶,才慢悠悠地开了口:“听进去了。”
“听进去了,那您倒是说句话啊!”严世蕃霍地站起身来,在堂中来回踱步,折扇拍得掌心“啪啪”作响,“陛下一日出恭三四次,每次的气味都极为难闻——父亲,这不是好兆头啊!当年李……”
“闭嘴。”严嵩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很轻,但这两个字一出口,严世蕃的脚步声戛然而止。
严嵩放下茶壶,缓缓站起身来,走到严世蕃面前,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你在怕什么?”严嵩问。
严世蕃一怔,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你在怕陛下撑不住了,清流那边会有动作,重要的是,裕王那边,你把握不住,对不对?”严嵩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可每一个字都像是锤子一样,一下一下地砸在严世蕃的心上。
严世蕃的脸色变了变,终于点了点头。
“父亲,难道您不怕?”
“过了年,我八十了!”
“呃!”
严世蕃一愣,旋即,整张脸都黑了起来。
是啊,八十了!
人生七十古来稀,孔子说,到了七十,可以随便砍人而不逾矩。
更何况八十呢?
这世上,有几个人能够活到八十岁,孔夫子都没活到这个岁数!
可是,老爹啊,你八十了,你享受过了,活够了,我特么五十都不到啊,我也想和您一样活到八十岁,享受到八十岁啊!!
“不要急。”看着严世蕃的表情,老头儿重重的叹了口气,又坐回了太师椅,“宫里传出来了消息,太医院呢?”
“太医院?”严世蕃面色一变,道,“我问过了,陛下没有召过太医。”
“陛下龙体出了问题,这件事瞒不住,陛下自己当然也知道,所以,若是陛下的身子真的撑不住了,接下来一定会有所动作?”
“那我们……”
“等。”严嵩淡淡地吐出一个字。
“等什么?”
“等陛下的动作。”严嵩闭上眼睛,声音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笃定,“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轻动。”
说到这里,他似乎想到了什么,“钦天监那边,有消息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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