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五年九月,晨光初透,建始殿的铜漏刚刚滴过卯时三刻。
曹启站在偏殿的铜镜前,任由两名内侍替他整理衣冠。
今日是他第一次正式以太子身份上朝旁听,九岁的少年穿着一身玄色小锦袍,腰间束着一条嵌玉革带,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差一顶小小的冠冕。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襟上绣着的蟠龙纹样,又抬头看了看铜镜里那张努力绷出严肃表情的脸,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太子殿下,好了。”内侍退后一步,垂手而立。
曹启转过身,看见曹叡正靠在门框上望着他,手里端着一盏热茶,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曹启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脯:“父皇,儿臣准备好了。”
曹叡没有立刻说话,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这才慢悠悠地开口:“领口歪了。”
他放下茶盏走过来,弯腰替他把左边衣领向内折了半寸,又退后半步端详了一下,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行了,走吧。”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走出偏殿。
晨光正从廊道尽头涌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矮,融在一片暖融融的金色里。
建始殿正殿内,文武百官已经列队站好。
今日的朝会与往常不同。
太子首次临朝旁听的消息昨夜便已传遍洛阳,百官们各自揣着心思,目光时不时往殿侧那张新设的小案上瞟一眼。
曹叡朝辟邪微微颔首。辟邪会意,扬声宣道:“陛下到!太子殿下到!”
百官下跪跪拜。
“平身。”曹叡的声音不高不低,眼神温柔的看着曹启,示意他不要紧张。
曹启在小案后坐下,腰板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上。
他的目光扫过殿中站立的文武百官。
那些面孔有的熟悉有的陌生,可此刻他们都穿着齐整的官袍,手持笏板,肃然站立,与平日私下见到的模样截然不同。
他忽然觉得这间大殿比自己记忆中的更高更阔了一些,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朝会按部就班地进行。先是太尉贾诩呈报西线军需调度的进展,再是司徒陈群禀报蜀中新附各郡的安抚情况,接着是御史中丞弹劾某郡守贪墨渎职。
曹启听着那些他似懂非懂的政务术语,时不时低头看一眼自己膝上摊开的空白帛书。
辟邪事先提醒过他可以记些要点,可他握着笔的手悬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落下去。
等到各部奏报告一段落,曹叡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遍大殿:“辽东军报到了没有?”
陈群应声出列,手中捧着一卷新到的军报:“回陛下,今晨刚到的八百里加急。陈泰将军已率军渡过辽水,前锋逼近襄平城,公孙渊闭门不出,正在围困之中。”
曹叡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接过军报,而是侧过头看向曹启,目光里带着一丝考校的意味:“太子,你方才听了各部奏报,又闻辽东军情,有何想法?”
殿中忽然安静了一瞬。百官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曹启身上,有好奇的,有审视的,也有带着善意的鼓励。
曹启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放下笔站起身来。
他先朝曹叡拱手行了一礼,然后才开口:“启禀父皇,儿臣以为,陈泰将军既已渡河围城,当防公孙渊夜袭突围。
辽东苦寒,如今已近秋深,若战事拖延至入冬,粮道恐受风雪之阻。”
他说完便垂下眼帘,有些紧张地等着回应。
曹叡没有立刻评价,只是看向满殿百官:“你们觉得太子说得如何?”
贾诩微微颔首,苍老的声音带着几分赞许:“太子殿下虑事周详。辽东入冬早,九月末便可能降雪,围城若拖到十月,粮道确实是个隐患。”
曹叡点了点头,又看向曹启:“你只说了防敌突围和粮道,却没有提另一件事。公孙渊既然闭门不出,那他是在等什么?”
曹启微微一怔,低头想了想,重新抬起头来:“他在等……援军?”
“等哪里的援军?”
“东吴。”曹启这次答得比方才快了些,“公孙渊与孙权素来有往来,若东吴从海路派兵接应,便可内外夹击我军。”
曹叡的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却分明带着满意的意味:“那你觉得,该怎么防这一手?”
曹启沉默了片刻,斟酌着开口:“可令青州水师在渤海巡弋,截断海路。另派轻骑绕至襄平城东,切断公孙渊与东吴联络的通道。”
殿中安静了几息,随即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几位老臣互相交换着目光,有的微微点头,有的捻着胡须若有所思。
曹叡靠在椅背上,目光从曹启身上收回来,扫过满殿百官:“太子的主意,诸位以为如何?”
“臣附议。”庞统率先开口,声音沉稳,“海路若断,公孙渊便成瓮中之鳖,东吴即便想援也鞭长莫及。”
贾诩也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老臣以为,青州水师不必大动干戈,只需在渤海湾北口设一巡哨,做做样子便够了。
东吴水师若真敢北上,沿途补给线比咱们长得多,拖也拖死他们。”
曹启站在案后,听着这些老臣你一言我一语地补充完善他的提议,忽然觉得心里那份紧张正一点一点地被什么温实的东西替代。
散了朝后,曹叡没有立刻回偏殿,而是带着曹启沿着宫墙外的甬道慢慢走了一段路。
秋日的阳光从墙头的瓦当间漏下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斑。
“父皇,”曹启走在曹叡身侧,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方才朝会上说的那些,儿臣有的地方还是没想明白。”
曹叡偏头看了他一眼:“哪一处?”
“贾太傅说青州水师不必真打,做做样子就够了。”
曹启皱着眉,像是在反复琢磨那句话里的意思,“为什么做样子就够了?万一东吴真的出兵了呢?”
曹叡停下脚步。他转过身来,弯腰与曹启平视,目光里带着一种被反复淬炼过的认真:“因为东吴的命脉在长江,不在海上。孙权若分出兵力北上援辽,江防空虚,他不敢冒这个险。
太傅说的‘做样子’,就是要让孙权知道我大魏已经防着这一手了,他即便原本有这个念头,看到咱们早有准备,也会掂量掂量值不值得。”
http://www.xvipxs.net/210_210979/73536699.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xvipxs.net。VIP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xvipxs.net